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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庄园。
赵立春的脑子嗡嗡作响,他对这个名字,印象模糊。
他在汉东主政二十年,明里暗里的产业如蛛网般密布,许多腌臢事,根本不会过他的手。
可祁胜利的问题,他不能不答。
他也答不上来。
腹中那股翻江倒海的绞痛感,在这一刻,竟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猛地捂住肚子,额角青筋一根根坟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花白的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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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部长,我这个肚子……老毛病了,突然不舒服,您看?」
他几乎是躬着身子,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祁胜利的目光在他煞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
「立春书记请自便。」
得了这声赦令,赵立春像是听到了天子的赦令。
他顾不上体面,椅子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得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茶室。
到了卫生间,他反锁上门,身体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滑坐下来,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镇定,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大女儿赵丽珍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丽珍,汉东那个山水庄园,到底是怎麽回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得像冰。
「爸,这事儿您得问您的宝贝儿子,我的好三弟,赵瑞龙。都是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朋友搞出来的东西,我只知道,那地方不乾净。」
「逆子!早晚要被这个逆子活活气死!」
赵立春气得眼前发黑,对着电话低吼,「你在港城好好待着,没我的消息,绝对不准回来!」
说完,他直接挂断,不给女儿任何说话的机会。
紧接着,他又拨通了另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一个极度慵懒的声音接起,背景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女人嬉笑的声音,差点把赵立春的耳膜震碎。
「老头子,大半夜的,扰人清梦啊!」
赵立春的怒火再也压不住,对着话筒咆哮。
「逆子!你还在那鬼哭狼嚎什麽!」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音乐声消失,赵瑞龙那吊儿郎当的声音再次响起。
「火气这麽大干嘛,说吧,什麽事儿?」
「我问你,汉东的山水庄园,是不是你的产业!」
「是啊。」赵瑞龙的语气满不在乎,「那地方不错,风景好,还是咱们汉大帮的聚会点呢,怎麽了?」
「你立刻,马上,给我回汉东!把山水庄园那摊子事,给我从头到尾,收拾乾净!一点手尾都不许留!」
赵瑞龙在那头嗤笑一声。
「正好,我过两天也想回去一趟。听说那个叫祁同伟的公安厅长,最近翅膀硬了,想跟我扎刺?看我怎麽收拾他!不就是个靠哭坟上位的泥腿子……」
「就连他那个老师高育良,当年不也被我们……」
「你疯了!」
赵立春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他压低声音,像一条濒死的毒蛇在嘶吼。
「我警告你,不准动祁同伟一根汗毛!他要是出了事,我们赵家就真的完了!」
「立刻把山水庄园处理乾净!如果你做不到,就让你大姐出手!你懂了吗!」
电话那头,赵瑞龙终于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声音变得严肃。
「爸,你说的是认真的?那个祁同伟,什麽来头?」
「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先来京城见我,然后立刻滚回汉东!」
赵立春挂了电话,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才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再次回到茶室,祁胜利正悠闲地品着茶,仿佛他只是出去抽了根烟。
「怎麽样,立春书记,了解清楚了?」
赵立春在他面前站定,腰弯得更低了。
「了解清楚了,都是瑞龙那个逆子胡搞的。我已经让他去汉东,把所有手尾都处理乾净。」
祁胜利闻言,缓缓起身,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就好。」
他走到赵立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等立春书记的好消息。」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却冷得像一把刀。
「记住,是打扫乾净,别耍花样。」
祁胜利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却又像忽然想起了什麽,回过头来。
「对了,立春书记,免费送你一条消息。」
「山水庄园,锺家已经盯上了。」
「记得,要快哦。」
说完,他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留下赵立春一个人,僵在原地,身体冰冷。
祁同伟并没有在京城多待。
寿宴次日,他去小院又拜会了一次二爷爷。老人精神很好,拉着他的手,只反覆叮嘱一句话:「同伟啊,做事要多看,少说,千言万语不如一默。」
临走时,李主任将那幅裱好的「戒急用忍」交到他手上,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麽也没说。
祁同伟又给二叔祁胜利去了个电话。
电话里,祁胜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山水庄园的事,赵家会去处理。但你自己的人也得盯紧了,别让他们耍花样。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退房的时候,祁同伟在酒店大堂撞见了急匆匆赶来的三姑祁莉莉。
她穿着一身火红的连衣裙,风风火火地把两张卡塞进祁同伟的上衣口袋。
「拿着,傻侄子。」祁莉莉用涂着蔻丹的指甲戳了戳他的胸口,「黑的是咱们家的『饭票』,全国通用,以后别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不安全!另一张,是你三姑给的零花钱,密码你生日,每年都有,自己收好。」
祁同伟哭笑不得,只能谢过三姑。
坐上返程的飞机,他看着窗外的云海,心中那块最后的浮冰,也彻底融化了。
高育良要等研讨会结束才回汉东。
飞机落地,李响开着车,两人直奔家中。
一进门,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梁璐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脸上是柔和的笑:「回来了?马上就好。」
晚餐并不算丰盛,却有种久违的温馨。
饭后,祁同伟将从京城带回来的礼物拿给她,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梁璐打开盒子,愣住了。
灯光下,一条色泽温润的珍珠项炼,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麽多年,这是他第一次,从外面给她带回东西。
梁璐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在温润的珍珠上轻轻拂过,仿佛想确认这一切的真实。
她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合上盒子,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又无比用力地,抱住了他。
夜深人静,窗外风声呼啸,卧室内却一片安宁。
梁璐枕着他的手臂,睡得安稳,呼吸均匀。
祁同伟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这才是家。
平静的日子过了两天。
这天下午,祁同伟正在办公室处理公务。
「当当当。」
敲门声响起。
「进。」
陈峰推门而入,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厅长,您让我查的事,有着落了。」
祁同伟放下笔,看向他。
陈峰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蔡成功,用侯亮平和丁义珍的名字,在林城注册了一家矿业公司。他自己占股七成,侯亮平和丁义珍各占一成五。」
祁同伟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节奏不疾不徐。
侯亮平的死穴,现在攥在了自己手里。
「很好。」他点了点头,「让经侦的人,立刻去查这家公司的银行流水,我要看到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
「是!」
「记住,这件事,必须保密。」祁同伟看着陈峰的眼睛,「你亲自去办。除了你我,我不想第三个人知道。」
陈峰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这件事的分量,重重点头:「厅长放心!」
「蔡成功呢?回来了吗?」
「还没有。不过他订了一张五天后的火车票,从京城回汉东。」
「继续盯紧他。」祁同伟的目光变得幽深,「同时,密切关注大风厂的动静。我记得那个片区,属于京州市光明区?」
「对,光明区。」
「让他们的分局局长,程度,明天上午,亲自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峰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厅长这是要……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沉声应道:「是!我马上去安排!」
陈峰刚转身准备离开,办公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祁同伟拿起话筒。
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熟悉的声音,
「同伟啊,来我办公室一趟。」
「下午,要召开省委常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