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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技术仓储区的监控室比想象中还冷。
不是空调冷。
是那种盯着屏幕一格一格倒时间时,人心发紧的冷。
箱号是谁漏的,这问题一抛出来,谁都没心情再装轻松。
赵明华拿着一张刚列出来的知情链条站在监控台前,一项项往下点。
“清河封存车库知道的,有这些人。”
“物流公司这边接触箱号的,有这些人。”
“报关顾问,港口仓储,装箱班组,海外接收小组,名单都在这儿。”
港口监管那位女同志也在旁边看着。
她没有替港口护短,只很平地说了一句。
“先别急着认定是你们清河内部漏出去的,港口这头一样要查。”
齐学斌点头。
“只查信息流,不搞扩大化怀疑。”
“对。”赵明华接道,“谁知道什么,知道到哪一步,谁转发过,谁拍过照,按这个顺。”
周远航站在后头,脸色一直不太好。
前一天他最怕的是车被卡住。
现在车虽然还有望继续装箱,可箱号泄露这一下,又像被人在背后补了一刀。
“齐书记。”他压低声音,“要是真是从长鹏这边漏的,我……”
“先查,不先放狠话。”齐学斌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别让人看出你先乱。”
监控先从仓储区外开始查。
车队进场,卸车,临时入库,报关材料移交,一帧一帧往后推。
看了将近半小时,经侦联络员忽然抬手指住了一个画面。
“停一下。”
屏幕定住。
一个戴着蓝色工牌的小年轻正拿着手机,站在集装箱边上对着箱号拍照。
“这是谁。”
港口仓储管理员脸色一变。
“临时单证员,小唐。”
“他有必要拍吗。”
管理员犹豫了一下,声音都虚了些。
“按理说,不用。”
屋里一下安静了。
这时候谁都听得出来,这个“按理说”后面有问题。
经侦联络员继续往下倒画面。
拍完照后,那小唐没有立刻回办公区,反而走到侧面角落,低头发了两分钟消息。
赵明华看着那一帧,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先把人叫来。”
港口那边动作不慢,人很快带到了监控室隔壁的小办公室。
小唐年纪不大,进门时脸色都白了,工牌还在胸口晃。
“领导,我是不是犯什么错了。”
没人跟他绕。
经侦联络员把截图往桌上一摆。
“这是不是你。”
“是。”
“为什么拍箱号。”
小唐一下卡住了。
“我,我就是顺手。”
“顺手发给谁了。”
“一个群。”
“什么群。”
“汽车行业咨询群。”
这答案一出来,周远航直接就站了起来。
“什么玩意儿。”
齐学斌抬手压了一下。
“坐下。”
周远航憋着火又坐了回去。
经侦联络员继续问得很平。
“你发群里干什么。”
“换点消息费。”小唐声音越说越小,“平时群里有人收这些,说谁家样车动了,谁家箱号出来了,给点红包……我真不知道会出这么大事。”
港口仓储管理员一听脸都青了。
“你疯了。”
“我以为就是行业八卦。”小唐急得都快哭了,“我真没想害谁。”
赵明华看着他,语气很冷。
“你没想害谁,不代表这事害不死人。”
“一串箱号,一张照片,到了别人手里就能变举报函,变摸点图,变一把刀。”
小唐这下是真慌了。
“那我现在全删了行不行。”
“删了也晚了。”经侦联络员把记录本合上,“你现在先把群给我们看。”
群不大,二十几个人。
名字起得却很像正经交流圈。
汽车测试观察群。
点进去以后,里面平时发的东西也不全脏。
有公开新闻。
有车展图片。
有供应链传闻。
还有各家样车在哪儿出没的小碎片。
可越往上翻,越让人后背发凉。
比亚迪某批测试车在南边雨天路试。
大众顾问团队本月回国频次异常。
清河那边夜市接驳线有异动。
这些东西一条一条看着不起眼。
可拼到一起,已经足够让一个真想下手的人慢慢把图画出来。
林安晨没在现场,可经侦联络员把关键截图递给齐学斌时,他脑子里已经蹦出一个词。
碎片情报。
不是谁神通广大。
是有人专门在收碎片。
齐学斌看着那堆聊天记录,终于开口。
“对手未必每次都亲自下场。”
赵明华接道:“他只要撒个网,专门收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回头就能自己拼刀。”
周远航咬着牙。
“这帮孙子。”
港口那位女监管坐在旁边,沉默了半天才说了一句。
“我今天算明白了,你们这回遇上的不是一条举报。”
“是一张网。”
齐学斌点了点头。
“对,一地碎片,被人捡起来,就成网了。”
问完小唐以后,港口这边很快把他和那只群先移交到该走的程序上继续处理。
齐学斌没有揪着港口不放。
因为他知道,这类人不是核心敌手。
他们只是把门缝开大的人。
真正下刀的,还是后头那只专门捡碎片的手。
傍晚前,补件和核验也终于走完了最后一轮。
港口监管人员拿着最终核验单过来时,周远航站得比谁都直。
“可以装箱了。”
就这一句,压在所有人心口那块石头总算松了半截。
可也只是半截。
因为谁都知道,这条线现在不是靠运气往下走了。
是靠每一步都比别人更细,才勉强没让人把门彻底掀开。
夜幕降下来以后,集装箱开始吊装。
样车重新加封,封条编号同步回传给海外接收小组。
每只箱子被吊起的时候,周远航都下意识抬头去看。
不是在看箱子有多稳。
是在看这一趟到底还能不能继续往前走。
等到第三只箱子被吊上去时,港口监控室里那个经侦联络员突然指着一块边角画面。
“等一下。”
“怎么了。”
“这个人,镜头一直跟着我们的箱子走。”
屏幕角落,一个拿着长焦镜头的人正站在远处栏杆边。
离得不近,拍得却很稳。
齐学斌看着那一帧,没有说话。
可他心里已经很清楚。
港口这一关过去了,不代表这条线就干净了。
只说明,对面还会继续跟。
从清河,到港口,再到海上。
这一路,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开始。
装箱进入最后一轮时,港口仓储管理员又拿着改过的单证交接流程过来了一趟。
不是请功。
是请骂。
“齐书记,赵主任,你们再看一眼,要是还有口子,我今晚就让人接着改。”
赵明华把流程翻了两页。
“拍照权限缩到两个人。”
“是。”
“群聊汇报全禁,只走内部异常口。”
“对。”
“箱号和时间分层,不再给不必要岗位。”
“也改了。”
她翻完以后,头一次没再挑太多毛病。
“这回像样了。”
仓储管理员长出一口气。
“我现在总算知道,什么叫一张照片能把人拖死。”
周远航在旁边接了一句。
“知道得不算晚。”
“是不算晚。”仓储管理员苦笑,“要是再晚一点,回头我连怎么跟下面那帮人解释都没脸。”
齐学斌看着他。
“回去以后别只骂小唐。”
“我明白。”对方点头,“得先把下面人脑子里的那个小字拿掉。”
“什么小字。”
“小群,小照片,小红包,小消息。”仓储管理员自己都叹了口气,“这些小字凑一起,就能把大事做坏。”
这句一出口,监控室里的人都沉默了两秒。
因为它太像这回整件事真正的病灶。
经侦联络员把长焦那一帧画面又单独存进资料夹,文件名还是最土的那种写法。
港口长焦。
周远航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下。
“以前最烦这种又土又碎的材料名。”
“现在呢。”赵明华问。
“现在我觉得,越土越好。”周远航看着那份资料夹,“土东西最不容易被人拿来演戏。”
说完以后,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监控屏。
不是只盯箱子了。
而是开始盯门,盯人,也盯那些看起来最不像刀的碎片。
装箱进入最后一轮时,赵明华把港口这边所有接触过箱号和时间的人又按层划了一遍。
清河封存线。
物流运输线。
报关窗口线。
仓储单证线。
海外接收线。
她一边划,一边低声说道:“这回最大的教训,不是小唐贪红包。”
“那是什么。”周远航问。
“是我们以前总以为,真正值钱的东西只有大秘密。”赵明华把笔一放,“现在看,箱号,时间,封签,司机,路由,这些碎片一样值钱。”
经侦联络员接过话头。
“对,而且这种碎片最难防,因为拿着它的人自己都未必觉得自己在干坏事。”
港口仓储管理员站在旁边,听得脸色发青。
“这事回去以后,我先把单证口和拍照权限全重梳。”
“你先别急着只想着堵。”齐学斌看了他一眼,“还得教。”
“教什么。”
“教下面的人知道,为什么一张照片不能乱发,为什么一个群不能乱进,为什么行业八卦在有些时候就是给人递刀。”齐学斌声音不重,却很实,“你只会堵,回头他们照样觉得你在没事找事。”
仓储管理员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明白了,得先让他们知道这不是小聪明。”
“对。”赵明华接道,“这是掉门。”
第一只箱子真正吊上去以后,周远航还在盯着那只长焦镜头的人影。
“齐书记,这个人抓不着,心里总悬着。”
“这回抓不着,不等于以后摸不到。”齐学斌看着监控画面,“他能盯着这批箱子走,说明后头总有人在收线。”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记。”齐学斌只给了一个字,“从今天开始,所有觉得小到不值一提的异常,都先记。”
“为什么。”
“因为对手就是靠捡这些小东西拼刀。”他看向周远航,“以后我们也一样,靠捡这些小东西把人拼回来。”
这句话一出来,周远航心里那股被盯上的烦躁,反而落进了实处。
不是只会觉得恶心了。
而是开始知道,这种恶心也可以被一点点变成线索。
小唐那边做完第一轮笔录后,港口仓储管理员的脸一直没缓过来。
他在监控室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到齐学斌面前。
“齐书记,这次责任在我们这边,您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
“先别抢着扛。”
“可人是我这边的人。”
“人是你们的人,网不一定只是你们撒出来的。”齐学斌把那张群聊截图递回去,“小唐贪点小钱是错,可后头专门收碎片的人,脑子比他恶多了。”
仓储管理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我以后把单证口全换一遍。”
“该补制度补制度,别拿换人当交代。”赵明华在旁边接道,“今天把小唐换了,明天要是别的口子还松,还是一样漏。”
这话让仓储管理员一下冷静下来。
他点了点头,声音也沉了些。
“明白了,先把门补死。”
另一头,物流司机休息区里也在小声议论。
一个年轻司机压低声音道:“我以前真没想到,拍个箱号还能拍出这么大事。”
老司机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真要有人盯着这批车,给他一串号就够了。”
“够干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