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休息只给了十五分钟。
齐学斌没有离开会场。
他坐在清河席上,把那张夜间停运工单又看了一遍。
车牌尾号七三六。
清河西城服务点。
夜间快充故障,停运三小时四十分钟。
司机,马建国。
苏清瑜看到名字时,眉头动了一下。
“抽到他了。”
齐学斌说道:“挺好。”
“你确定?”
“他不会背稿。”
“问题就在这里。”
齐学斌把工单放下。
“今天要的就是这个。”
会议重新开始。
运营数据专家没有绕弯。
“清河刚才说司机账本可以随机核验。现在我们按照故障单抽取,不经过清河办公室,由会务组直接拨打司机登记电话。”
齐学斌点头。
“清河配合。”
许东林道:“连线过程进入纪要。”
齐学斌看向他。
“我也正要提。进入纪要,避免事后断章取义。”
梁雨薇在旁听席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越来越难从情绪上撬动。
会务人员拨号。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了七八声,电话通了。
大屏上没有视频,只有音频。
一个带着清河口音的声音传出来。
“谁啊?我这边正排队呢。”
会场里有几个人抬头。
会务人员说明身份。
“这里是新能源准入标准闭门论证会。请问您是星火E01营运司机马建国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是。闭门啥会?”
有人低声笑。
主持人敲了敲桌子。
运营数据专家接过话。
“马师傅,我们随机抽到您的车辆。请您按真实情况回答。清河方面有没有提前通知您统一说法?”
马建国一听就急了。
“没有啊。我今天早班,刚送完人,现在在东门快充站排队。谁有空给我背稿啊。”
专家问:“你这辆车之前夜间快充故障,停运三小时四十分钟,对吗?”
“对。那天把我气够呛。”
许东林立刻看向记录员。
马建国继续说道:“晚上活多,我刚接了个从县医院到高铁站的单,结果充电口报警,插上没反应。服务点小陈接电话倒是快,人也来了,可备件从库里调,等了半宿。”
专家问:“有没有补偿?”
“有,一百二十块。后来又给我补了两单优先单。”
“你满意吗?”
“不满意。”
会场更安静了。
马建国说得很直接。
“我跑车又不是来领补贴的。车坏了,少接单,耽误我挣钱。可话说回来,油车那会儿坏了,我找谁去?修理厂说啥都得听。现在至少有人接电话,有工单,有补贴,骂完还能继续跑。”
运营数据专家问:“这辆车总体能不能挣钱?”
马建国道:“能。”
“请具体说。”
“我账本在车上呢。”马建国那边传来翻纸声,“昨天跑了二百八十六公里,流水四百九十六,电费二十一块三。以前开油车,这么跑油钱得一百七八。扣掉平台服务费和车租,反正比以前强。”
许东林问:“你是不是清河重点培养的示范司机?”
马建国笑了一声。
“啥示范司机?我就是跑车的。你要不信,来东门快充站看,我前面还排着三辆。要说好听话,我可说不来。这车后排颠,导航有时候绕远,快充站少,我都骂过。”
安全冗余专家突然问:“你知不知道高压系统报警是什么意思?”
马建国停住。
“不知道。我只知道仪表盘亮灯了,我不敢开,就给服务点打电话。”
专家问:“清河有没有要求你亮灯以后继续跑?”
“那倒没有。小陈第一句话就说别动,停边上,等人来。”
周远航在远程屏幕里松了一口气。
安全冗余专家又问:“你最怕什么?”
马建国顺着这个话题往下压:“最怕坏在半路没人管。车有毛病能修,没人管才要命。”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齐学斌没有借题发挥。
他只在纸上写下,司机最怕无人响应。
连线结束后,运营数据专家说:“继续抽。”
第二辆车来自山区县。
司机是一名女司机,刘桂兰。
视频接通时,她正把车停在乡镇卫生院门口,背景里能看到几个老人拎着袋子上车。
会务人员说明情况后,她第一反应是问:“是不是我投诉写多了?清河要扣我钱?”
章观察员马上问:“有人因为投诉扣过你钱吗?”
刘桂兰道:“那没有。我就是问问。”
运营数据专家道:“你真实说。你对车最不满意的地方是什么?”
刘桂兰回答得很快。
“后排硬。老人坐久了不舒服。还有乡道坑多,车一颠,后面就骂我开车不稳。其实我开得不快。”
专家问:“那你为什么还跑?”
“省钱啊。”刘桂兰说,“以前油车一天油钱吓人,现在电费低。我跑固定线,能算出来每天剩多少。孩子上补习班的钱,就靠这个稳住。”
许东林问:“你知道清河今天在燕京开会吗?”
“知道一点,服务点有人说齐书记去京城了。”
“有没有人告诉你该怎么说?”
刘桂兰皱眉。
“谁告诉我?我早上五点就出车了。你们这些领导问话真奇怪,我要背稿,还能说后排硬?”
会场里又有人低头笑。
许东林脸色不太好。
安全冗余专家却问得更细。
“你跑乡镇线,涉水路段多吗?”
“下雨时候多。有一段桥底下积水,我一般绕。”
“车涉水有没有报警?”
“有一次提示检查,我给服务点打电话,他们让我绕,后来去店里检查,说没事。”
周远航立刻在后台调工单。
“找到了,刘桂兰,八月六日,涉水后底盘检查,无异常,建议更换线路规避。”
专家问:“她账本里有吗?”
刘桂兰在视频里翻了半天。
“有。我写了,桥洞水深,绕三公里,少接一单。”
这一次,安全冗余专家没有再追问。
他只道:“这条样本留下。”
第三辆车来自县医院夜间急单场景。
司机姓邵,声音有点哑。
他刚送完急诊病人,车还停在医院门口。
专家问:“你最常遇到的问题是什么?”
邵师傅道:“夜里补电。医院单急,送完人想补电,快充站有时候排队。还有消毒水味散得慢,乘客嫌。”
“车坏过吗?”
“小毛病有。大坏没有。最怕的是夜里坏了没人接电话。”
“服务点接吗?”
“接。小陈他们轮班,骂归骂,电话能通。”
许东林问:“你们司机怎么都提小陈?是不是服务点安排好的?”
邵师傅有点不乐意。
“清河西城服务点就那几个人,不提小陈提谁?你要是晚上车坏了,也记得住接电话的人。”
这句话让许东林被噎了一下。
苏清瑜低头记下。
服务点人员个人责任感,县域售后关键。
梁雨薇看着三段连线,脸上没有明显变化。
她本来希望司机抱怨能打乱清河节奏。
现在抱怨确实出现了。
可每一句抱怨背后,都有账本,有工单,有人接电话。
这让清河的材料变得更难打。
安全冗余专家合上资料。
“我承认,司机样本有真实性。账本和工单也能对上。”
许东林立刻说道:“真实性不等于可推广。”
齐学斌点头。
“同意。”
许东林皱眉。
齐学斌继续道:“清河今天不证明可推广,只证明值得继续核验。司机样本真实,故障闭环真实,投诉真实,说明县域营运场景有独立评价必要。”
运营数据专家问:“齐书记,你怎么定义县域场景?”
齐学斌没有拿大词。
“桩少,路差,收入敏感,售后半径长。”
他看向几位专家。
“城市展厅看不到这些问题。城市群快充模型也遮不住这些问题。清河的司机骂快充少,骂后排颠,骂备件慢,并非给清河丢脸,而是在告诉专家县域真实约束在哪。”
章观察员补充道:“从金融风控角度看,司机收入敏感这一点很关键。车能不能持续营运,影响贷款,押金,停运补贴和风控池。”
运营数据专家点头。
“这部分列入场景特征。”
安全冗余专家却没有松口。
“齐书记,运营真实,我承认。司机能挣钱,我也承认。但国家标准不能只问车能不能挣钱,还要问这辆车在最坏情况下会不会要命。”
会场一下子静了。
周远航在屏幕里抿了抿嘴。
专家继续提醒道:“长鹏现有材料里,电池包热失控隔离,碰撞后断电,防水和针刺验证,长期极端工况数据都不够完整。你们能不能答?”
齐学斌没有立刻说话。
苏清瑜看向他。
周远航开口。
“现有测试报告可以提交,但长期极端工况数据不足。”
这句话很重。
它等于承认了华鼎下一刀的核心。
许东林马上说道:“既然安全冗余材料不足,清河就不应进入准入讨论。”
齐学斌抬头。
“许秘书长,清河进入的是县域营运场景补充评价,不是免除安全冗余测试。”
安全冗余专家问:“你愿意接受极端工况补测?”
“愿意。”
“第三方实验室复核?”
“愿意。”
“现场盲抽车辆?”
“愿意。”
“盲抽到问题车,也不撤?”
齐学斌把手里的材料往前推了半寸:“不撤。”
专家盯着他。
“你要知道,这可能会把清河推到更难看的位置。”
齐学斌道:“如果车真有致命问题,难看比出事强。”
会场里安静下来。
陈怀远终于开口。
“记录。清河同意后续盲抽,极端工况补测,第三方实验室复核。安全冗余不足作为重点补充项。”
许东林还想说话。
陈怀远看了他一眼。
“许秘书长,问题已经进入核验清单。”
许东林收住。
这意味着,清河没有通过安全质询。
但也没有被踢出去。
梁雨薇这时忽然开口。
“齐书记,司机是真的,账本也是真的。这个我承认。”
所有人看向她。
梁雨薇把笔放下,语气平静。
“可真实,不等于可以成为国家规则。你证明了清河会运营,还没有证明长鹏会造一辆足够成熟的车。”
齐学斌看着她。
“那就继续证明。”
梁雨薇笑了一下。
“希望你证明得出来。”
会场休息铃响起。
齐学斌低头看着安全冗余专家刚才写下的四个词。
热失控。
碰撞断电。
防水。
针刺。
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清河会跑车,只是第一层。
接下来,长鹏要补的,是造车的骨头。
会场没有马上散。
章观察员提出要看营运风控池。
“刚才三名司机都提到停运补贴和优先单。这个机制如果不核验,会让售后闭环只停在口头上。”
苏清瑜把监管账户附件调出来。
“营运风控池是央企配套和清河监管账户下的专门子项,只用于车辆停运补贴,司机临时调度和部分突发维修垫付,不进入清河一般财政,也不进长鹏自由账户。”
许东林问:“司机补贴由清河发,是否会形成财政硬推?”
章观察员把监管账户页推出来:“关键看补贴性质。车辆因项目责任停运,补偿司机损失,和用财政补贴人为制造盈利,是两回事。”
许东林把问题压回桌面:“边界在哪里?”
苏清瑜回答:“边界在工单。没有故障工单,没有调度记录,没有司机签收,风控池不能付款。司机正常营运收益不从这里补。”
章观察员点头。
“请调一笔刚才马建国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