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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烈的片面之词,刻意抹黑,心里根本不信,甚至暗自打定主意,日后一定要亲自前往南天求证真相。
可如今,同样的结局从十四难口中说出,分量和意义完全截然不同。
陈阳嗓音发涩,抛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可祖师若是早已殒命,小师傅你……又是以何种形态存于世间的?」
十四难眼眸低垂,语气带着淡淡的哀伤。
「我只是借前人遗留的神通底蕴,硬生生续出的一条命而已。」
陈阳静静看着他眼底的落寞,没有开口打扰。
片刻后,十四难收拾好情绪,继续讲述:
「复生之后,我再度离开南天。」
「辗转游历四方,看遍世间百态,最后一路横跨无尽海,抵达西洲,跟着通窍一同落脚在红尘寺。」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头顶厚重的岩壁,望向虚空之上。
那处空空荡荡,什么也看不见,但陈阳清楚他的视线所向。
红尘寺,就在这片地窟的正上方。
陈阳在心里逐一核对这些经历,发现和通窍曾经跟他说过的零散过往完全吻合。
通窍确实提过,青木祖师曾在西洲红尘寺隐居数十年。
但他心底依旧存留着一个关键疑问。
「既然祖师已经在西洲扎根蛰伏,安稳修行数十年,为什么还要千里迢迢重返东土?」
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返回东土凶险未知,祖师此举必然有着不得已的缘由。
十四难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垂眸淡淡解释:
「只是心底不甘,想再去东土看一看,抵达西洲之后,我渐渐发现自身修为越高,就越难离开这片地域,我怕日后被困,再无回望的机会。」
陈阳立刻追问:
「为什么会无法离开?」
「因为隔绝两域的红膜结界。」十四难的神色难得凝重起来。
「修士修为抵达某个境界之后,想要穿透结界,会受到极强的规则桎梏,强行跨越,需要付出难以承受的巨大代价。」
陈阳脑海中闪过黄吉的身影,心头猛地一颤。
妖王尚且可以穿梭东西两域……
那妖王之上的顶尖强者呢?
「难道是妖皇境界,无法自由穿透红膜结界?」陈阳脱口问道。
十四难轻轻点头:
「没错。」
陈阳当场愣住,随即立刻察觉到了破绽。
他还记得,自己曾在天地宗外,亲眼见过蜜娘现身。
若是妖皇真的被红膜结界禁锢,根本无法离开西洲,那蜜娘又是如何跨越海域,出现在东土地界的?
「不对。」陈阳立刻提出质疑,「我之前在东土,亲眼见过一尊妖皇现身。」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十四难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骤然睁大双眼,眼底满是惊诧:
「你说什么?」
很明显,这件事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看到十四难这番反应,陈阳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少。
此前十四难面对一切危机都从容淡定,仿佛洞悉所有秘密,让他一度以为对方修成了全知全能。
现在他才明白,十四难的见闻大多依托于过往残存的记忆感知,并非真的通晓世间万事。
「是鬼皇。」陈阳如实说道,随即补充细节。
「当初她现身在天地宗外,我起初以为她是冲着我来的,如今回想起来,她大概率是为了我林师兄,也就是羽皇之女未央而去。」
十四难沉默良久,仔细消化着这条颠覆性的消息,随后低声开口:
「鬼皇能抵达东土,必然是付出了极致的代价。」
「什么代价?」陈阳疑惑追问。
「硬扛红膜结界的全域重压。」十四难的语气沉了下来。
「红膜结界不是普通阵法禁制,是依托成百上千条大型灵脉,无数灵石堆砌而成的绝世天堑。」
「任何妖皇级别的顶尖强者想要强行穿透,都要硬生生扛住整座结界的磅礴重压,才能勉强跨越两域。」
听到这番话,陈阳脑海中顿时联想到自己体内的禁制。
他体内封存着八百道杨家子弟的禁制,每一道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可这点微弱禁制的重量,和隔绝两域的红膜结界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连尘埃都算不上。
八百道禁制尚且如此沉重,整片天地结界的重压,简直恐怖到让人不敢想像。
十四难看穿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满是感慨:
「东西两域隔绝万年,壁垒稳固不复往日,想来是鬼皇等到了结界力量最弱的瞬息,不惜以身扛压,强行跨越两域,这份魄力和实力,确实世间罕见。」
陈阳心底满是震撼,半晌无言,随即拉回正题,再次问道:
「那祖师当年执意返回东土,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十四难眸光微动,轻声作答:
「说到底,是心底的执念。」
「东土是我修行多年的地方,留有太多牵挂,而且那里距离南天更近……」
「就是一念之间的念想,我想在东土开宗立派,留下属于自己的道统传承。」
「就因为这一个念头,我毅然动身返程,却万万没想到突逢大变,遭遇无上大厄,最终被困在万丈地底,沉寂数百年。」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感慨世事无常:
「我从未想过,数百年之后,我当年亲手创立的宗门,还会有人跨越山海,一路寻到西洲,寻到我残存的踪迹。」
十四难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眼底带着一抹温和的暖意。
陈阳静静听着,心底积压已久的疑虑,此刻一一对应,尽数消散。
旧惑尽消,新的疑问又悄然浮现。
他抬眸看向十四难,语气郑重诚恳:
「那我如今该如何称呼你?是称你为祖师,还是……」
十四难安静注视了他许久,温声道:
「你我确实有着深厚渊源,但我并非你认知中的那位青木祖师。」
「你以往唤我小师傅,便照旧即可,不必拘谨。」
陈阳心头一松,轻声唤道:
「小师傅。」
十四难含笑点头回应。
陈阳也跟着放松下来,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短暂的轻松过后,他再度想起核心疑点,认真问道:
「那小师傅,你这具灵童之身,究竟是如何诞生的?四生道基如此强横,为何要专门剥离出这一具分身,甚至被苏无烬奉为转世真身?」
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绝对不是普通分身秘术那么简单,背后必然藏着深层布局。
十四难沉默许久,终于道出真相:
「这具灵童之身,是纯粹天赋凝聚而成。」
「天赋?」陈阳面露不解。
「我将自身毕生的修行天赋,悟性,大道资质尽数剥离,凝聚成型,重塑出一条全新的修行前路。」
十四难眼底泛起一抹细碎微光。
陈阳恍然大悟。
他早就觉得十四难的天赋恐怖异常,参悟佛法,领悟大道的速度远超常人,原来是汇聚了青木祖师毕生资质,才造就出的这般逆天根基。
石室之内,再度陷入一片悠长的静默。
良久过后,十四难收敛心绪,再次看向陈阳,旧事重提:
「陈阳,通窍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陈阳轻声叹息,无奈摇头:
「唉,我也不清楚他的下落。」
十四难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
「很多年前,我就隐约感知到,我和通窍之间的羁绊联系从未断绝。」
「一切的源头,就是当年羽皇之女带着通窍的血肉残躯,跨越无尽海返回西洲的那一刻。」
听到这里,陈阳明白前因后果。
通窍的肉身拥有再生之能,残缺血肉可以不断重生。
当年未央一时兴起,花灵石从他手中买下了通窍脱落的血肉,只是当做稀奇藏品收藏。
那时候的他,还暗自庆幸自己白白赚了一笔灵石,根本没有多想。
他万万没有料到,那几截微不足道的血肉,辗转跨越茫茫海域,最终落入西洲红尘寺,成为了十四难维系羁绊,感知外界的关键。
十四难微微颔首,目光中藏着一丝浅浅的遗憾: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确认通窍已经重新现世了。」
「从那之后,我一直在尝试各种办法……」
「希望能主动勾连到通窍,重新建立稳定的联系。」
「可惜东西两域相隔太远,以我目前的能力,终究有所局限。」
「我只能依托四生道基,偶尔窥见其他化身传来的零星画面,有来自东土的画面,也有天外杀神道的画面……却始终无法真正和通窍搭上联系。」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身前的陈阳,神色认真:
「通窍……是不是遇上麻烦了?」
陈阳沉默片刻,最终选择如实道出全部经过。
他把杨家盯上通窍的始末完整讲了一遍。
杨家在东土发布悬赏追杀他,他原本打算带着通窍一同脱身,没想到通窍先行遭遇杨家青龙战船,直接被对方掳走,强行带回了南天。
十四难听完整件事。
「原来如此。」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我原本还想着,只要通窍在,或许能让它分出一部分血肉,试着延续一桩机缘……」
陈阳顿时一愣:
「血肉?延续什么机缘?」
十四难迟疑片刻,在心里权衡一番,最终压低声音,郑重开口:
「红尘寺的地底,镇压着一尊恐怖大厄,常年需要供养。」
陈阳心头骤然一紧。
刚刚平复下去的心绪再度翻涌上来,他连忙低头看向脚下的石板地面。
只是简简单单一眼,就让他后背寒意直冒,额头渗出层层细密冷汗。
大厄!
这两个字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
他亲身面对过厄虫,深深体会过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憎恶。
每一次遭遇厄虫,都是实打实的生死绝境。
他进入这座地窟以来,始终只觉得环境幽暗压抑,让人浑身不适,却从未察觉半点厄虫独有的阴冷气息。
他一直以为这里只是苏无烬关押妖修的普通囚地,万万没有想到,地底深处居然镇压着一尊真正的大厄。
十四难看透了他的紧张,轻声开口安抚:
「你不用太过戒备,我知道你对厄类存在极为警惕,这份心思没错,但这尊大厄,和你见过的厄虫完全不一样。」
陈阳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声音依旧带着紧绷感:
「具体有什么不同?」
十四难梳理着思绪,耐心解释:
「你应该清楚,世间普通厄虫的诞生规律。」
「万物运转流动,必然滋生业力,运转过程中产生的过错,阴暗,污浊不断堆积。」
「日积月累,最终凝聚成型,化作厄虫实体。」
「这类厄由业报而生,不在五虫之列。」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
「但地底这尊大厄并非天然诞生,它原本是异类强者,只是沾染了另一尊顶级大厄的力量,才最终蜕变成了如今的大厄形态。」
陈阳脑海轰然一响,闪过一段画面。
当初在红尘寺,苏无烬即将闭眼的那一刻,他曾感知到一缕死寂气息。
那股阴冷腐朽的恶意,让人浑身作呕,印象无比深刻。
「苏教主他……」陈阳欲言又止。
十四难看着他眼底骤然亮起的顿悟,点了点头:
「你想起来了对吧。」
「那缕气息,就是苏无烬引来的大厄。」
「世间生灵,有生便有死,这尊大厄,执掌的便是极致死意,千年之前,它曾彻底爆发,掀起过一场惊天浩劫。」
「那场浩劫发生在哪里?」陈阳好奇追问。
「菩提教。」
陈阳满脸愕然。
哪怕翻阅过西洲诸多风物典籍,他也从未见过关于这场浩劫的只言片语。
转念一想也能理解,这类禁忌灾厄秘辛,本就不会记载在普通的对外典籍之中。
十四难神色不变,继续淡然讲述:
「你见过的血菩提叶挽星,就是菩提教当年用来平息浩劫的手段。」
「她以自身身躯为容器,强行吸纳封印大厄的恐怖力量,最后孤身远赴天外杀神道,隔绝灾厄源头。」
陈阳脑海中浮现出当初,所见的血海滔天景象,心绪依旧震动。
「而地底这一尊,命运截然不同。」十四难继续说道,「传闻,更早之前,它曾和那尊顶级大厄正面一战。」
陈阳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正面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