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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凡被他看得发怵,只好老实道:
「我先前看楚大师的画像,还以为大师是个性情孤僻,模样凶厉之人。」
「杜行者也再三叮嘱……」
「说大师不喜交际,脾气不佳,让我少说话多做事,切莫惹大师不快。」
陈阳闻言,默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五虫之相他早已习惯,旁人有此看法,倒也不奇。
苏绯桃却忍不住摇头轻笑:
「那你如今觉得呢?」
……
「如今觉得,楚大师一点不凶,反而格外平易近人。」
江凡挠头笑道:
「而且还这般厉害,我总觉得……与你一见如故,楚大师这般人物,定已对我教心生向往了吧?」
「少胡说,住口。」陈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
「嘿嘿。」
江凡不恼反笑:
「大师这是口是心非,我看大师与我教,实在有缘。」
陈阳白他一眼,懒得再接话。
江凡也不在意,自顾自欢喜着。
他欢喜的,不止是陈阳性情随和。
更因他终于不必再回东土了。
自数十年前奉命潜入东土潜伏,颠沛流离无数岁月,日日提心吊胆,唯恐身份败露。
如今能回一叶岛,还能跟随一位前途无量的丹师,只要好生表现,将来不仅结丹有望,甚或有机会前往西洲总坛,成为真正的核心行者。
想到此处,江凡脸上浮起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一行人默然前行,穿过茂密雨林,脚下青石板路渐趋平整。
不多时,一座庙宇现于眼前。
这庙宇建得朴素,无雕梁画栋,亦无鎏金铜瓦,仅以寻常青石砌成,墙身爬满绿藤,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看来与凡间土地庙相类。
庙前有一方小广场,青石板铺地,打扫得洁净无尘,连片落叶也无。
「诸位大师,请接信香。」
青袍老者开口,挥手间,无数支清香自他掌中飞出,稳稳悬于每人面前。
香身洁白,散发淡淡檀香。
「我不接!我绝不信西洲教派!」严若谷一把挥开面前信香,声如斩铁。
青袍老者面色一沉,一步已至严若谷身前。
他伸手,不由分说地将一支信香塞入严若谷手中。
严若谷想要挣扎,老者却反手扣住了他腕脉。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节摩擦声响起。
严若谷脸色骤然煞白,额角渗出豆大汗珠。
他想挣脱,却觉浑身僵滞,动弹不得。
一股磅礴的元婴威压如万钧山峦压下,令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四周丹师霎时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至此……
他们终于彻底清醒!
菩提教先前的以礼相待,不过是虚与委蛇。
他们此刻,绝非座上宾,而是阶下囚。
若真触怒对方,生死只在顷刻。
陈阳见状轻轻皱起眉头,开口道:
「严大师,暂且忍耐吧。」
严若谷抬眼,双目通红地看向陈阳,眼中尽是不甘与愤懑。
「杨师兄临行前,最挂念的便是诸位。」
陈阳缓声道,目光平静地投向那位青袍真君:
「他盼我等皆能平安,不过是一炷香而已,忍过便罢,何必为此小事,伤了自身,徒添无谓损伤。」
严若谷怔怔望着陈阳,又看向面冷如冰,随时可能出手的青袍老者。
半晌,他终于颓然泄气,冷哼一声,不再挣扎,只死死攥住手中信香。
青袍老者见状,方松开手,收回威压。
其余丹师哪敢再有半句怨言,纷纷默默取过面前信香。
众人列队,十人一批,依次步入大殿。
陈阳尝试放出神识探查殿内,却有一股无形壁障如铜墙铁壁,将神识牢牢阻隔,无法渗透分毫。
他只得按下心中疑惑,静候轮次。
不多时,便轮到陈阳一行。
江凡持香先行入内。
陈阳与苏绯桃随后步入。
一进大殿,陈阳便微微一怔。
正面石壁上,刻着四个苍劲雄浑,深镌入石的大字:
苍生为天。
字迹笔锋凌厉,隐带睥睨之势,似以刀剑凿刻而成。
日光自殿顶天窗洒落,映在那四字之上,流转着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陈阳顺势环顾四周。
青灰石砖铺就的地面,纤尘不染。
殿内无雕梁画栋,无鎏金彩绘,两侧皆是素白石墙。
头顶是简朴的木梁结构,悬着数盏昏黄油灯,灯芯跃动微弱火光,将殿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檀香淡淡,混着石质建筑特有的潮润气息,静得可闻自身呼吸。
殿内再无多余陈设,无蒲团,无供桌,唯正前方孤零零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石祭坛。
祭坛亦是素面朝天,无纹无饰,边角隐见风蚀之痕。
坛上只供一块寻常木牌。
没有上漆,也没有刻字……
仅以朱砂简简单单写了二字:
祖仙。
陈阳又是一怔。
他见过无数凡俗庙宇,却从未见过如此简陋的祭坛,更未见过这般不留名讳的牌位。
这般祭祀……着实古怪!
「楚大师,苏仙子。」
杜仲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知何时他已走到近前,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笑意。
「二位只需将信香点燃,插于坛前香炉便可。」他指了指祭坛脚下那座小小铜炉,轻声道。
陈阳点头,指尖灵力微吐,点燃手中信香。
袅袅青烟升起,携着淡淡檀香。
他一边将香插入炉中,一边随口问道:
「杜仲,恕我冒昧一问,这位祖仙究竟是何人?为何连名讳都未留下?」
苏绯桃亦抬眸望向杜仲,眼中带着好奇,她手中信香亦已点燃,青烟缭绕颊边,衬得眉眼愈发柔和。
杜仲笑了笑,缓声解释:
「百家之姓,皆源于天道。」
「祖仙,便是天道所成就的第一位仙人。」
「他于金丹境时,立世间修行仙山,至元婴境,方开我菩提一教。」
……
「开宗立教?」
陈阳手中动作微顿,有些诧异:
「你是说,这位祖仙……便是贵教开山祖师?」
……
「正是。」
杜仲微微颔首,神色转为虔诚:
「我菩提教百家行者……所承姓氏,皆源于祖仙。」
「此话何解?」陈阳更觉疑惑。
……
「这便是姓氏之重。」
杜仲语气郑重:
「名字乃后天所取,如水上浮萍,不过是个称谓,唯姓氏乃先天所赋,是刻于魂魄深处的天道印记,是你我本源之性。」
他见陈阳凝神思索,眼中微光一闪,继续说道:
「譬如山野精怪,天生无名无姓。」
「它们只是天地间一缕灵气,一块顽石,一株老木……」
「纵然历经岁月而生灵智,若无姓氏,便永是精怪,成不了人,更成不了仙。」
「如此,他们方要虔信祖仙,求得一姓,方可踏上仙途。」
陈阳若有所思。
他至此方才明白,为何菩提教弟子从不用名字,皆以姓氏相称。
原来在其教义之中,姓氏竟有这般神圣位份。
他未再多问,只对那块简陋木牌微一躬身。
苏绯桃亦随之行礼,姿态轻柔,神色恭敬。
整个过程无半分异象,甚至连一丝灵气涟漪也未泛起。
宛如在凡间最寻常的土地庙中,敬了一炷最平常的香。
「好了,二位可请出殿。」杜仲笑道,「下一批丹师该进来了。」
陈阳与苏绯桃点头,转身向殿外行去。
江凡连忙跟上,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绯桃,方才可有何特别感应?」出得大殿,陈阳压低声音问道。
苏绯桃摇头,轻声道:「未有……只觉心中安宁。」
……
「那是自然!」
江凡立刻凑上前,兴奋道:
「此乃难得机缘!我已数十载未回岛上,未敬此香了!今日能与楚大师,苏仙子同敬,实是大幸!」
他手舞足蹈,眼中有光,恍若得了天大的珍宝。
陈阳见他这般模样,有些无奈,却又从江凡那无比认真的神色中看出,此人并非说笑。
他是真将这炷香,视作天大机缘。
「金丹立山,元婴开教……」
陈阳喃喃低语,心下却不以为然:
「莫不是这菩提教……又在为自己脸上贴金?」
他摇了摇头,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然而下一瞬,他却是目光一凝。
不止江凡一人……
所有自大殿中走出的丹童,脸上皆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欣悦与满足。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兴奋低语着方才敬香的感受,个个神采飞扬,恍若脱胎换骨。
陈阳见状,忍不住心中暗道:
「便真是数十年未敬香……
「也不至欣喜至此!」
「可那香我也闻过,并未掺入任何令人致幻之物。」
他回望一眼那座朴素的祖仙庙,眼中添了几分凝重。
恐怕……
这才是菩提教真正的信念根基!
陈阳收回视线,拍了拍江凡的肩:
「好了,莫再笑了,江行者。」
江凡连忙收敛笑容,不好意思地挠头:
「对不住,楚大师,是我忘形了,实在是离岛太久,心中激动难抑。」
陈阳一笑,未加责怪。
他环视四周,确认近处无人,方压低声音问道:
「江行者,你我既已相识,可否告知,这一叶岛究竟位于无尽海何处?」
此言一出,苏绯桃亦立刻望来,眼中带着期冀。
这也是她此刻最关切之事。
江凡闻言,脸上笑意顿时消散。
他苦笑着摇头:
「楚大师莫再打听了。」
「且不说你即便知道方位,也难横渡这无尽海。」
「此岛确切所在……也不是我这小小的三叶行者,所能知晓的。」
陈阳心下了然。
果然!
他先前所料不差。
这一叶岛恐怕……并无固定方位,乃是随波逐流的浮岛。
他忙向苏绯桃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接话,再探些其他消息。
苏绯桃对上他目光,却微微一僵。
她眨了眨眼,满面茫然,全然不解其意。
陈阳神色骤然一顿。
他在心中暗叹……
看来自己与苏绯桃之间,尚未到仅凭眼神便能心意相通的地步。
不知为何。
陈阳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总是执扇浅笑,神情散漫的身影。
往昔与林师兄一处时,往往只需一个眼神,对方便能立时明了他所想,甚或提前一步,将他欲行之事妥帖办妥。
陈阳摇头,将杂念驱散。
此时并非思量这些的时候。
他轻咳一声,主动问道:
「也罢,方位我不再问。」
「那你总该告知,此番掳走我宗数百丹师的大手笔,究竟是何人谋划?」
「总不会真是杜仲一人所为吧?」
江凡闻此,当即挺直腰背,面现傲色:
「那还用说!自是掌教风皇陛下亲为!」
他扬声道:
「遮蔽天机,引动罡风,皆是风皇施为,否则,怎能这般不着痕迹,将诸位大师尽数接来?」
陈阳轻轻颔首。
这一点他早有猜测。
当年他被岳苍擒至搬山宗时,岳苍便终日在他耳边絮叨,说风皇如何神通广大,欲收他为座下亲传弟子。
只是他对菩提教心存忌惮,从未应允。
虽未见过那位传说中的风皇,但陈阳亦知,能行此通天手段者,也唯有西洲妖皇!
「如此说来,是杜仲在天地宗潜伏,与风皇陛下里应外合?」陈阳顺势询问。
「不……不止如此!」
江凡立刻摇头,声调又高了几分,似在刻意宣扬什么:
「此番行动,另有一位大人物在暗中襄助!」
「还有人相助?」陈阳故作疑惑。
苏绯桃亦好奇望向江凡:「那是何人?」
二人同看向江凡,静静等候他的回答。
江凡深吸一口气,面上浮起无比崇敬的神色,一字一句道:
「自然是我教圣子……陈阳大人!」
话音落下,苏绯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难怪。
「这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