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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如一根细针,精准刺入陈阳心底最深处,令他身形倏然僵住。
他张了张口,欲要辩解,最终却只是慢慢低下头。
风轻雪见他这般情状,却只轻轻吸了口气,温声道:
「不必觉得歉疚。」
「这般防备,本无过错。」
「一个人的性子,皆由他所历之事磨成。」
「人与人之间,本就是这样,纵是结发夫妻,亦可能至亲至疏,何况师徒。」
陈阳心神又是一颤。
真正令他意外的,是风轻雪自始至终未有半分责备。
即便被他欺瞒数年,直至此刻,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如初,甚至还在为他的行径寻由开解,体谅他的不易。
陈阳终于再难抑制,抬眼望向她,声音里带上一丝哽咽:
「师尊……您莫非不怪我麽,欺瞒您这样久?」
风轻雪闻言,却是轻笑了一声,眼波流转,烛火映在她的眸子里,漾开温柔的涟漪。
「你觉得,我该如何怪你?」
她反问:
「难道因你过往经历,养成这般谨小慎微,处处提防的性子……」
「便该责备你麽?」
「你这般隐瞒身份,亦是早年际遇所迫,我怎会怪你。」
她顿了顿,又道:
「非但如此,我还能察觉,你对丹师这身份,亦存着些许忌惮。」
「我便猜想,或许你早年遇见过心术不正的丹师,留了阴霾,才会本能警惕……」
「是麽?」
陈阳垂眸静坐,默然片刻,无声点了点头。
昔年他尚为炼气境微末小修,曾遭丹师筑基威压席卷,九死一生方得脱身……
自此便对丹师这一身份,存了本能的戒心。
即便拜入风轻雪门下,这份戒备也从未真正消散。
他未料到,这些连自己都快遗忘的细处,竟被她看得如此透彻。
「不过小楚……」
风轻雪语气又郑重几分:
「我天地宗的门规立身之本,与东土诸宗,截然不同。」
「宗内不喜厮杀争斗,纵是最底层的药园弟子,彼此相争也只限于丹道高低,绝不会刀兵相见,更无见血伤人之事。」
「这一点,你大可安心。」
陈阳缓缓点头。
这一点,他自入门首日便有体会。
在天地宗这些年,从未见修士间有血腥厮杀。
纵有争执矛盾,亦以丹道论胜负。
即便地黄丶天玄二脉相争激烈,也从无私下伤人之举。
宗主百草真君,更是深恶此道。
这天地宗,于弱肉强食的东土,确如一片只求丹道极致的净土。
可他仍有些不解,风轻雪说这些,究竟是何意。
风轻雪瞧见他眼中疑惑,深吸一口气,望定他双眼,一字一句道:
「我说这些,其实只想告诉你一事。」
「小楚,我可向你担保……」
「在这天地宗内,绝无人能伤你分毫,绝无可能让你再见血光。」
话音落下,陈阳猛地睁大双眼,怔怔望着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自心底涌起,直冲喉间,他禁不住声音微微发颤,只喃喃唤出:
「师尊……」
二字出口,便再说不出其他,只觉胸口滚烫,眼眶发热。
他漂泊多年,步步惊心,处处杀机,从未有一处能令他安心落脚。
这般毫无保留护着他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好了,小楚,不必挂怀。」
风轻雪见他眼眶微红,轻轻摆手,语气复归平日的温和:
「我也只是想多了解我的弟子罢了。毕竟我这徒儿楚宴,竟有这般大的来头,连我也瞒了这样久。」
这话听着似是调侃,落入陈阳耳中,却勾起一缕难以言说的酸涩。
然而下一瞬,风轻雪话锋一转,又缓声道:
「关于你过往杀伐,我已明了,亦不在意。」
「只当是你早年际遇使然,不会因此苛责于你。」
「不过小楚……」
她略作停顿,目光落向陈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
「现在,我们来谈谈另一件事。」
陈阳微怔,眼中浮起疑惑:
「另一件事?师尊还想问什麽?」
……
他定睛看去,只见风轻雪缓缓抬手,拢了拢身前的衣襟。
素白衣料自她指尖掠过,那动作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戒备。
这细微举动让陈阳身形一僵,心头蓦地一沉。
风轻雪抬眸看他,语气陡然清晰了几分,透着认真,又似有若无地含着一缕调侃:
「那小楚,便再说说你那些风流韵事吧。」
陈阳浑身一颤,险些从蒲团上滑倒。
「风……风流韵事?」他喃喃重复,脸上尽是错愕。
……
「不错。」
风轻雪点了点头,眉尖微蹙,语气已带几分凝重:
「你当我未曾听闻麽?」
「如今东土女修之间,流传着你诸多事迹。」
「从最早的搬山宗丶云裳宗,到后来各门各派,还有近日……」
她微微一顿:
「你连人家杨氏子弟的未婚妻,也招惹了?」
……
「绝无此事!」
陈阳当即摇头,语气急切:
「这都是旁人信口雌黄,泼在我身上的污水!」
他急声解释道:
「皆是菩提教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们只想借我之名,宣扬己教。」
「纵使我已脱教,他们仍拿我名头编排这些莫须有之事!」
……
风轻雪眉梢微挑,不置可否,看着他急切模样,拢在衣襟上的手却仍未放下。
这细微动作令陈阳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慌乱,竟比直接斥责更令他难受。
那带着疏离的防备,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口。
「弟子陈阳愿对天立誓!」
他举手向天,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我虽手染血腥,却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不清不楚的沾染,更不曾行那等强取豪夺,玷人清白的龌龊之事!」
风轻雪默然半晌,指尖微蜷,语气里带着些许迟疑,仿佛连她自己都难以启齿:
「那搬山宗的岳秀秀呢?」
「传闻你将她掳在身边三年,还……」
「还将她收作禁脔?」
此话一出,陈阳更是哭笑不得,连忙解释:
「那是早年在地狱道中,因一些变故……结识了秀秀,绝无不轨!」
「她那时年纪尚小,在地狱道中无依无靠,我为护她周全,才让她暂随身边。」
「后来便将她托付给了云裳宗的道友,何来逾矩之举?」
他顿了顿,又正色道:
「师尊若不信,大可去云裳宗查问,此事绝无半点虚言!」
风轻雪看着他眼中急切与坦荡,神色稍缓,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她思忖片刻,又试探道:
「那云裳宗的柳仙子与宋仙子呢?传闻她们二人的清白,皆为你所……玷污?」
……
「柳师妹与宋师妹,早年便与我相识!」
陈阳连忙道:
「我们三人皆出身微末,在底层相互扶持至今,早已结为异姓兄妹,唯有兄妹之情,皎如日月,弟子可再立誓!」
他说着,举手于侧,神情郑重,目光坦荡,未有半分闪躲。
风轻雪见他这般模样,眉宇间又柔和了几分。
她沉默片刻,再度开口,语气却锐利了些:
「那前几日呢?我可听闻,在修罗道中,你与杨家子弟的未婚妻,亦有不清不楚的牵扯?」
……
「那是修罗道内,陈家为拉拢我刻意设下的局!」
陈阳立刻解释,语带无奈:
「我与那位陈家千金,连话都未曾多说几句。」
……
风轻雪微微颔首,似是信了。
陈阳刚松一口气,她却眸光一凝,仿佛想起了什麽:
「不止如此。我还听闻,修罗道中,你身边常跟着一位素纱掩容的西洲女子?你与她,莫非也毫无沾染?」
此话一出,陈阳神色蓦地僵住。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起画舫之上那一幕。
唇齿交缠,酒液相渡,一个接一个深入骨髓的吻,以及那双藏着无数复眼的眸子……
时隔多日,依旧清晰印在心底,挥之不去。
此刻被风轻雪当面问及,他竟一时语塞。
「小楚,莫低头,抬头看我。」风轻雪的声音再次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陈阳犹豫一瞬,仍是缓缓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
「师尊……」
……
「此刻我问你的,并非我要问的。」
风轻雪望定他双眼,一字一句道:
「而是代一人问你。」
陈阳一怔:
「代一人?」
……
「是!」
风轻雪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我代小苏……问询!」
她看着陈阳,继续道:
「你方才所言……」
「与岳秀秀只是庇护,与柳丶宋二位仙子只是兄妹,与陈家千金只是局中算计。」
「这些,我都听了。」
「即便过往那些荒唐传闻,我也觉得太过离奇,不会深究,你也给出了解释。」
「那麽现在……」
她身子微微前倾,隔着一张书案,向陈阳靠近了几分。
烛光映着她侧脸,长睫垂下淡淡浅影,那双眸子却牢牢锁住陈阳的眼睛,带着锐利的审视:
「你身边那位西洲女子,你与她,究竟是何种关系?」
她一字一顿,清晰道:
「回答我。」
陈阳心神骤然一恍。
便是这一瞬失神,被风轻雪精准捕捉。
她眸光微动,缓缓道:
「所以旁人皆无干系,唯独这位西洲女子,你与她确有牵连,是麽?」
……
「并非如此!」
陈阳连忙否认,可对上她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辩解的话又堵在喉间。
静默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此人……与我早年相识。只是她一味纠缠,意欲……控制于我。」
「控制你?」风轻雪微微一怔。
陈阳重重点头,语气笃定:
「正是!」
「西洲女子生性狂放,我能感觉,她视我如猎物,死死纠缠,不肯放手。」
「我同她之间,唯有表面周旋,虚与委蛇,并无其他,师尊尽可放心。」
他说着,脑海中又浮现起未央那双藏有复眼的眸子,心底掠过一丝寒意,神色愈发认真。
风轻雪望见他眼中那份认真与忌惮,凝目端详他许久,缓缓颔首后,身形微敛,复又盘膝坐定。
她静思片刻,那只一直拢在衣襟前的手,终于慢慢松开。
原本微紧的衣襟复归宽松,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戒备也随之散去,气度重新变得宁和温润。
陈阳见此,长长舒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比起责备,方才她那带着疏离与提防的模样,才真正令他心悸。
那种仿佛要被推远的隔阂,令他心底莫名发慌。
「也罢。」
风轻雪的声音终于响起,平和而郑重:
「小楚,你既是我弟子,我自当信你。」
此话入耳,陈阳怔了怔,直到此刻,那颗悬了整夜的心才彻底落回实处,眼底泛起难以抑制的动容。
殿内复归寂静。
片刻后,风轻雪却忽然开口,问出一个令陈阳措手不及的问题:
「我这边暂且无碍。那小苏呢?」
陈阳抬眼,目中露出疑惑。
风轻雪看着他,轻声探问:
「小苏她……尚不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吧?」
这一问,令陈阳身形僵住。
他怔坐原地,半晌未能回神。
最终,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
这轻轻一摇,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绯桃她……还不知。」陈阳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此言一出,风轻雪看他的目光,顿时复杂了几分。
良久,她微叹一声:
「小楚啊小楚……你让我说你什麽好。」
陈阳只能将声音压得更低:
「弟子……惭愧。」
「你该愧对的并非我,而是小苏。」风轻雪摇了摇头,语气透着无奈。
陈阳心头一颤,张口欲言,风轻雪却已先开了口。
「罢了,这是你二人之间的事,该如何了结,我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