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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便非同小可。」
「不过既然你说她只是早年普通修行……」
「倒是老夫多虑了。」
陈阳点头,心下稍安。
平日与苏绯桃相处,她确实极少提及洛金宗,想来只是早年挂名修行,并未深入宗门核心。
之后的时间,他便继续与赫连卉闲谈。
隔着一层红盖头,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清晰感知到,随着血气不断引渡滋养,赫连卉的身躯早已不复当年衰败模样。
她的嗓音亦因血气充盈,变得愈发柔润,轻轻缓缓的,渗着一股入骨的温软。
偶尔调笑,尾音微微拖长。
与当年共焚香,求羽化真血的声音已不相同。
彼时她因血气枯竭而苍老,如今却因血气丰盈,透出少女般的清柔。
可骨子里,那份执拗与温柔,却一如往昔。
陈阳静坐于此,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恍惚。
当年赫连卉苦求羽化真血,便是为弥补道基与血气的亏损。
他万万不曾想到,数十年后,竟会由他亲手引渡血气,一点一点,修补她的道基。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正自感慨间……
一旁椅上闭目静坐许久的赫连战,忽缓缓睁开双眼,站起身,走向侧旁石桌。
陈阳顺势望去,心中微疑。
自赫连战来此,除与赫连洪交谈几句外,大半时间皆闭目打坐,不知在运转何种功法。
就在这时,赫连战缓缓开口:
「三弟,备纸墨笔砚。」
陈阳一怔,更是不解。
只见赫连洪连忙应声,快步走到石桌旁,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卷上品宣纸,仔细铺开。
又取清水与墨锭,高大身躯微微躬着,认真研起墨来。
「赫连前辈这是要……」
陈阳心中正自疑惑,身侧的赫连卉已轻声解释,话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我大爷爷要作画了。」
「作画?」陈阳微讶。
「是呀!」
赫连卉轻轻点头:
「我大爷爷最擅笔墨丹青,画技出神入化,这些,楚道友尚不知晓吧?」
陈阳摇头:
「确未听闻,不想前辈竟有此造诣。」
……
「我大爷爷画得可像了。」
赫连卉语带自豪:
「笔落如真,纤毫毕现。」
……
「能让前辈如此郑重,于丹青一道,定是修为极深。」
陈阳由衷赞道,又不禁好奇:
「却不知前辈今日欲画何物?」
他话音方落,石桌边的赫连战尚未应答,一旁研墨的赫连洪已笑着接话:
「自然是画那陈阳的画像。」
此言一出,陈阳浑身骤然一僵,血液都似凉了半截。
「大哥此来东土,其一便是为此新版悬赏令作画。」赫连洪又补了一句。
「悬赏令……」陈阳声音微紧,勉力维持面上平静。
……
「正是。」
赫连洪点头,语气理所当然:
「你方才不是听说了?先前道盟那版悬赏令上的画像,便是大哥手笔。」
「此番南天杨氏欲发新赏,不愿与道盟共用同一画像,特意委托大哥重绘。」
「他们都知晓,大哥笔墨丹青之能,所绘人像,最是逼真传神。」
陈阳闻言,僵硬地转过头,望向石桌旁的赫连战。
只见赫连战执笔蘸墨,笔走龙蛇。
不过呼吸之间,宣纸上便缓缓浮现出一个少年身形轮廓。
笔尖游走,那身影的发丝丶面庞丶眉眼……逐一清晰。
陈阳的目光定在纸上,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纸上之人,赫然便是他自己。
赫连战笔锋极准,寥寥数笔便将他五官神韵勾勒得入木三分。
墨迹渐浓,画中少年的眉眼愈发清晰。
纵是水墨写意,也透出一股鲜活气韵,仿若随时会破纸而出。
陈阳猛然想起,这些年来见过无数次的那张悬赏画像。
画得那般逼真,传遍东土,无数修士凭此认他……
「我曾听闻……」
「陈阳有一幅悬赏画像,流传极广,摹本无数,传闻乃某位真君亲笔。」
「难道那幅画……」
陈阳话说一半,喉头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望向赫连洪。
赫连洪哈哈一笑,点了点头:
「对对对,没错!就是我大哥画的!」
此时,赫连战淡淡的声音传来,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正是老夫所绘。」
话音落时,他手中笔锋一顿,最终一笔落下。
随即拈起宣纸,轻轻一振,墨迹瞬息干透。
陈阳顺势看去,纸上水墨勾勒的少年栩栩如生。
除却眼角尚未点染的两朵血色花纹,其馀五官神韵,简直与他本人如出一辙。
描摹得淋漓尽致!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陈阳心底骇浪翻腾。
这些年令他东躲西藏,被无数修士追索的源头之一,竟就在眼前。
一旁赫连洪见状,又得意笑道:
「我们三兄弟,那是各有所长!」
「大哥擅笔墨丹青,一支笔可画尽众生百态。」
「二哥精擅丹道,近年虽极少开炉,造诣依旧高深。」
「至于老夫,最擅丝竹管弦,专精音律。他日若有所成,便号广陵真君,哈哈哈!」
他笑得开怀。
话音未落,便被赫连卉毫不留情地拆穿。
「三爷爷,您还提呢。」
赫连卉轻哼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嫌弃:
「大爷爷的丹青,万金难求,二爷爷的丹术精深,方能教出楚宴。」
「唯独您这丝竹之艺,弹奏起来,除了扰人清静,还会什麽呀?」
「真是的。」
赫连洪被她说得老脸一红,讪讪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一句,便悻悻住口,不敢再多言。
陈阳静默看着这一幕,心中波澜却久久难平。
就在此时,赫连战端详着手中画像,眉头微皱,缓缓道:
「稍晚些……」
「待老夫再揣摩片刻,为这陈阳眼角添上那两朵血纹,便可交予南天杨氏之人了。」
「届时新版悬赏令,恐怕明日便会传遍东土。」
他略作停顿,又补了一句:
「不……或许等不到明日。今夜,南天杨氏怕就要动了。」
说罢,他放下画像,执笔对着画中少年眼角处虚点几下,却未落下,似在斟酌如何勾勒那两朵花纹的神韵。
陈阳默然抬头,见夕阳已沉,夜色渐浓,忙收回目光,朝赫连洪拱手道:
「前辈,您看时辰将至,约定的六个时辰已满。」
赫连洪一听,立刻瞪大眼睛摆手:
「不成不成!再来半个时辰!多引渡些血气,对小卉身子总归更好!」
陈阳闻言一怔,尚未开口,身侧的赫连卉已轻声出言,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三爷爷,莫要胡闹。」
下一刻,陈阳便觉指尖那根血契牵丝微微一松。
赫连卉已主动断去血气连接,将红线轻轻递还到他手中。
「时辰已足,楚道友若有要事,便请先回吧。你自有前程须奔,不必为我耽搁。」赫连卉声音柔缓,透着体贴。
陈阳闻言一怔,语气迟疑:
「赫连道友,这……」
……
「便到此吧。」
赫连卉轻轻一笑,打断了他:
「今日已劳烦道友许久。若再延续,恐损你元气,我心难安。」
赫连洪还想再说,却被赫连卉一句话止住:
「三爷爷,莫要任性。楚道友是丹师,身子骨羸弱,长久引渡,损耗非小。」
赫连洪一听,顿时缩了缩脖子,不再多言。
陈阳见状,只得收好血契牵丝,起身朝几人郑重一礼:
「连天真君,赫连洪前辈,赫连道友……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他依次别过,又深深望了一眼窗外渐沉的夜色,旋即转身,快步离开了这小院。
……
陈阳离去后,小院便安静下来。
赫连战仍立于石桌旁,对着手中画像端详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抬手划破指尖,挤出两滴殷红鲜血,精准落在画中少年眼角。
「终究是差了几分神韵……」
赫连战喃喃自语:
「尤其是这两朵血纹。寻常朱砂绘不出其中妖异,需以鲜血蕴染,方能透出几分真味。」
他指尖灵气微引。
那两滴鲜血便在宣纸上徐徐晕开,化作两朵栩栩如生的血色雪花,绽于眼角。
若陈阳尚在此处,定会更为心惊。
添上这两朵血纹,画中少年便与他本尊再无二致。
眉眼五官,面容轮廓分毫无差,尽数被复刻纸上,恍若真人拓印。
这便是赫连战于丹青一道的可怖造诣。
最后一笔落定!
赫连战微微颔首,将画像小心卷起,收入储物袋中。
他转过身,缓步走向榻边,伸手轻按赫连卉腕脉,细细感知片刻,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很好……小卉,你的道基与血气,已近复原。」
赫连卉闻言,似是一怔,盖头轻轻一晃:
「快好了?这般……快麽?」
「怎麽,快了反而不欢喜?」赫连战笑问,语气慈和。
「并非不喜,只是……有些意外。」赫连卉低声应道。
赫连战轻叹一声:
「说来我也未曾料到,这楚宴并非纯阳之体,其血气却如此特殊,竟能一点点滋补你的道基,弥合亏损……实在难得。」
他目光落在孙女身上,满是疼惜。
一旁的赫连洪却摸了摸下巴,忽道:
「要我说,那小子身上怕是有些古怪。」
「要麽是身怀特殊体质,要麽是藏了什麽秘宝……」
「否则区区筑基修士的血气,怎会有此神效?」
他眼中掠过一丝玩味与探究。
话音刚落,榻上的赫连卉便坐直了身子,语气骤然转急,带着责怪与不悦:
「三爷爷!您这是何意?楚道友好心为我引渡血气,疗我伤势,您怎能这般揣测于他?」
「小卉,我不过随口一说……」赫连洪被她说得一噎,讪讪解释。
赫连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能修复小卉血气,他身负特殊之处,自不奇怪。」
「但他既施恩于小卉,便是我赫连家的恩人。」
「三弟,莫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话音平静,至后句却陡然转沉,透着冷冷的警告。
赫连洪连忙摆手:
「晓得晓得!」
「我就随口一提,岂会真做什麽?」
「看在那小子琴技还入耳的份上,我也不会为难他。」
「总归……老老实实等他将小卉治好便是。」
赫连卉闻言,方才松了口气,语气复又轻软下来,带上一丝笑意:
「这还差不多。三爷爷若敢对楚道友动歪念……我可饶不了您。」
赫连洪哼哼两声,不情不愿地应了。
一旁的赫连战看着自家孙女如此回护楚宴,眼中却掠过一丝狐疑与凝重。
他盯着赫连卉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唤道:
「小卉。」
……
「嗯?大爷爷,怎麽了?」
赫连卉应声,语气里仍带着几分未散的笑意。
房中气氛,倏然静了下来。
静默良久,赫连战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审慎的质问,却又尽力放得温和:
「小卉,你对大爷爷说实话……你是否对那楚宴,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此言一出,房中霎时落针可闻。
赫连卉身躯微微一僵,红盖头下久久无声。
半晌,才传出她低低讷讷的声音:
「大爷爷……您此言何意?」
赫连战目光更沉,缓声道:
「你莫忘了,我们终有一日,是要回南天的。」
「那楚宴,终究只是东土一介丹师,纵是风轻雪亲传,也不过如此,至今未成金丹。」
「更何况,我赫连家所重,从来不是丹道技艺,而是修行天赋与根骨。」
他话音平静,并无逼迫之意,却字字清晰,摆明利害。
赫连卉垂首,那方红盖头随之低垂,掩去所有神情。
一旁的赫连洪动了动嘴唇,似想插话,可瞥见大哥那平静中透着压迫的模样,终究没敢出声。
漫长沉默后,红盖头下,才传来赫连卉低柔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