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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没见他来?」
杨屹川恍然拍额:
「啊呀,光顾着看星,倒把师弟忘了!赏月宴已开席一个多时辰,弟子这便去……」
「不必了。」
话未说完,风轻雪已开口打断,声线清冷,听不出情绪:
「小楚……不在宗内。」
「不在?」
杨屹川转身,满脸不解:
「师弟平日除了炼丹,几乎足不出户,怎麽会……」
风轻雪不再应答,目光重新落向那颗星辰。
指尖无意识收紧,玉瓶在她掌心被捏出细微的轻响。
未过多久,一阵爽朗笑声由远及近。
百草真君捋须登台,径直望向天幕异象,扬声道:
「奇哉!奇哉!这七杀凶星向来杀气冲天,今夜怎变得如此……流光溢彩?」
「七杀星?」有人低声重复,面露疑色。
……
「正是南斗六星中,主征伐刑战的那颗将星。」
百草真君含笑点头,转向风轻雪道:
「不过我这师侄定然知晓,她的丹道里,本就有引星辰之力为用的法门。」
……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向风轻雪。
这位名动东土的丹道宗师,世人多知其丹术通玄,却少有人知她于星象之道亦造诣极深。
周遭议论愈热,风轻雪的脸色却愈沉,搭在栏杆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百草真君未觉异样,又笑道:
「风师侄,听闻你有一手摘星拿月的本事,可采星辉入药。不妨摘一缕这彩光下来,让我等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四周丹师皆露期盼之色。
风轻雪容色肃然,眼底几经沉浮。
静默片刻,她终是深吸一气,缓缓颔首。
素手轻抬,向天幕遥遥一引。
刹那间,夜空漾开涟漪,缕缕绚烂光华自七杀星方向汇聚而来,如虹垂落,凝于她掌心之上。
那光晕流转不定,似有形而无质,在她纤白指间盈盈跃动,绚烂得令人屏息。
「这……这便是星辰之光?」
「风宗师竟真能引动星辉,果真神通!」
惊叹四起,风轻雪的脸色却越发难看。
她垂眸静观掌中那团流转不休的彩光,良久不语。
唯有眼底深凝的忧色,沉得不见底。
……
东土,荒郊野外。
一阵刺眼的华光闪过,陈阳和未央的身形,从传送阵的光芒里显现出来,落在了一片杂草丛生的野地里。
陈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惊出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带来一阵凉意。
他在心底暗道一声侥幸。
那修罗道里,当真是步步凶险,方才若是稍不留神,便要死在陆浩的偷袭之下了。
他实在没想到,陆浩竟能隐忍到那个地步……
一直潜藏在暗处,就等着他最虚弱的那一刻,暴起发难。
「幸亏,幸亏师尊给我的这枚四季彩符。」
陈阳下意识地抬手,按向了自己的眉心。
神识探入,感知着那枚静静悬浮在识海之中的符种,心中满是庆幸。
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若不是这符种自发漾起波澜,逼得陆浩显形……
恐怕他到死,都不会发现有人潜藏在侧。
一时之间,他的心中思绪纷乱。
既有劫后馀生的庆幸,也有对自身实力不足的怅然,还有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便在此时,身旁的未央环顾四周,不满地撅起嘴:
「这什麽破烂传送阵,怎不将我们送到上陵城里?偏扔到这荒郊野地,真是晦气。」
她说着,便主动上前,亲昵地挽住了陈阳的胳膊,柔软的身子轻轻靠了过来,声音娇软:
「陈兄,走吧。」
「今夜月色这麽好……」
「咱们去上陵城的望月楼,我那临窗的雅间,慢慢赏月喝酒,可好?」
她轻轻拽了拽陈阳,便要前行。
陈阳却立在原地,脚步未动。
未央拽了两下没拽动,不由回头,狐疑地看他。
却见他只是沉默地站着,脸上竟没什麽表情,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一股火气直冲上来,她蹙紧眉,也顾不上多想,手上加了劲就要将他拽动:
「陈兄,你倒是……」
话音未落,目光触及他面容的刹那,那冲头的火气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陈阳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色,可面色苍白如纸。
「唔……」
陈阳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带着颤:
「松手……疼。」
她这才惊觉,自己掌心触及的衣袖下,他的手臂正微微痉挛。
他此刻体内气血虚浮,经脉中还残留着血气反噬的滞涩痛楚,被她这般一扯,周身骨骼都似要散架。
未央一怔,慌忙松手,脸上满是歉意与心疼:
「啊,对不住对不住,我忘了你身上有伤……那我以灵气托着你走可好?咱们快些进城。」
陈阳却摇了摇头:
「我不想去望月楼。」
此言一出,未央脸上的笑意倏然僵住。
她怔怔望向他,一双桃花眼微微睁大:
「陈阳……你这话是何意?」
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带着难以置信。
陈阳迎上她的视线,心头莫名蹿起一股寒意。
尤其在此时浑身虚弱之际,那寒意顺着脊背向上攀爬,竟有些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缓声道:
「我今日太累,浑身皆疼,只想寻个清净处,好生歇息。」
「歇息?」
未央眨了眨眼,旋即又笑:
「那正好呀!望月楼的雅间里,多的是软榻锦褥,保管让陈兄歇得舒舒服服……」
……
「不必了!」
陈阳再度摇头,语气透着疲惫:
「望月楼终究是喧嚷之地,我觉得……并不适宜静养。」
未央听罢,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却仍耐着性子道:
「哦……原来陈兄是腻了望月楼呀。」
她抬眸望了望天上满月,眼睛忽又一亮,笑道:
「今夜月色这样好,不去望月楼也罢。」
「我去雇一艘游船,咱们沿上陵城外的江河顺流而下,一边赏月,一边休憩,安安静静,绝无人扰……」
「这样可好?」
说着,她得意地轻笑两声,似是自觉想到了绝妙主意。
陈阳静默片刻,依旧摇头:
「我也不想去游船。」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未央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了。
她静立在那儿,许久没说话。
夜风吹过,只衬得这份沉默更沉。
半晌,她缓缓抬眸,目光冷冷地刺向陈阳,语气里的冷意再也掩不住:
「姓陈的,你什麽意思?」
「今夜月色这般好,我兴致正浓,你却三番两次推拒扫兴……」
「是真当我,没脾气不成?」
她说着,眼睫轻轻一眨。
就在这眨眼的瞬间,陈阳清清楚楚地看到……
她那双漆黑的瞳仁里,竟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细小复眼,如潮水般翻涌一现,又刹那消失。
快得恍若幻觉。
可陈阳心头骤然一紧,浑身汗毛倒竖,半晌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曾在蜜娘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情景。
这一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眼前这个总娇笑着喊他陈兄,看似娇憨任性的少女,骨子里流淌的,是西洲妖皇之血。
心神震荡间,未央已缓步上前。
她身上隐隐散出一股强悍气息,那是道血同流修至极致方有的压迫感,却又被她收放自如。
只化作一股温柔的力道,轻轻环住了陈阳的腰。
她将脑袋埋在他胸口,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带着撒娇的意味:
「陈兄,你都这般虚弱了,就别同我犟嘴了,好不好嘛?」
少女的手臂柔若无骨,轻轻环在他腰间。
隔着薄薄衣料,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可陈阳的心,却瞬间沉到谷底。
他下意识想要挣扎,身子刚一动,便发觉自己竟完全动弹不得。
她手臂上的力道恰到好处,将他整个人牢牢箍住,既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使不出,又不至于因收束太紧,弄疼他分毫。
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头顶,遍体生寒。
道血同流,妖皇子嗣。
修罗道中,她轻描淡写压制杨厉的画面,还有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一幕幕在陈阳脑海飞速闪过。
他此刻才惊觉,眼前少女从来都不是外表那般柔弱无害。
那一声声娇软的陈兄之下,藏着的偏执与强势,稍不留意,便足以将人生吞活剥。
他甚至有种预感!
若自己再摇头,再不顺她心意……
眼前这少女,真的什麽事都做得出来!
他喉间动了动,终是压下了到了嘴边的拒绝,任由她拽着衣袖,没再反抗。
未央见状,眼底漾开轻快的笑意。
足尖一点,竟不由分说,强行带着他腾空而起,朝上渡口方向飞去。
并顺势将陈阳揽得更紧了些,在他耳畔轻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诱哄与不容拒绝的兴致:
「陈兄,待会儿咱们再饮些好酒。我那儿藏了不少百年陈酿,今日都取出来,不醉不归。」
陈阳靠在她怀中,这般被强行带起,浑身僵得厉害,连指尖都绷着,默不作声。
未央似察觉到他的僵硬,忽然侧过头。
目光直勾勾盯住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笑意里带上了清晰的不满与探究:
「陈兄,这麽安排……好不好呀?」
风息声寂,月满中天。
陈阳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从喉间挤出那个她非要听到不可的字:
「……好。」
……
半个时辰后,渡口江河上。
一艘精致的画舫游船,正顺着平缓的江水,缓缓朝着上陵城的方向飘去。
船舷两侧挂着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
陈阳坐在船舱里,背靠着冰冷的船壁,听着外面船头传来的未央的声音,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陈兄啊,你躲在船舱里做什麽呢?快出来呀!外面的月色这麽美,咱们一起在船头赏月呀。」
未央的声音带着笑意,顺着江风飘了进来。
陈阳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起身,迈步走出了船舱。
只见船头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小的梨花木桌。
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酒,两个白玉酒杯。
旁边还有一张琴几,搁着一把桐木古琴,简简单单的二人小宴,在月色下,透着几分温馨的意境。
未央正坐在琴几旁,见他出来,立刻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来嘛,陈兄,坐这里。」
陈阳只能缓步上前,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拿起酒杯,默默饮了一杯酒。
辛辣的酒液入喉,带着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驱散了一些他体内的寒意。
可他刚放下酒杯,未央便又拿起酒壶,给他的杯子里斟得满满当当,笑着递到他嘴边:
「陈兄,你快些喝嘛,这酒可是我特意用灵力温好的,最是暖身子了。」
陈阳愣了愣,还是张口饮下了这杯酒。
两杯酒下肚,胸口的滞涩感倒是消散了不少,舒畅了许多。
未央看着他喝完,眉眼弯弯地笑道:
「怎麽样?这酒不错吧?我再给你抚琴一首,助助酒兴。」
她说着,便转过身子,玉指轻轻落在了琴弦之上。
悠扬的琴音,顺着江风缓缓流淌开来,清越婉转,和着江水拍打着船舷的声响,格外动人。
可过往听着格外悦耳的琴音,此刻落在陈阳的耳中,却让他的心绪一阵阵悸动,说不出的慌乱与不安。
他的目光,落在未央抚琴的背影上,看着她被月色勾勒出的柔和轮廓,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
「对了,你怎麽不喝酒?」
陈阳定了定神,忽然开口,试探着问道。
未央指尖的琴音不停,头也不回地答道:
「我可不能喝酒,我身上有着戒律在,喝了酒,体内的修为会乱,到时候没了修为,可就麻烦了。」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平日里与这位林师兄往来间,他早已察觉,对方似乎沾酒便易乱修为。
想到这里,他压下了心底的不安,脸上挤出一副坦荡的笑意,朝着未央招了招手:
「这般花好月圆的夜晚,怎麽能让我一人独醉呢?林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