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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下,规矩得像个恪守礼数的访客。
敲门声传来,未央才从惊骇中回过神,瞪大眼睛望着来人,心仍在胸腔里狂跳。
男子似乎察觉了她的恐惧,缓缓开口,语调依旧平淡:
「未央,你何以每次见我,都这般害怕?」
这话让未央脊背一凉,仿佛有冰冷的蛇爬过脊椎。
「龙丶龙皇陛下气息慑人,未央……不敢不敬。」她声音艰涩,一字字像从牙缝里挤出。
男子声音放得轻缓,似怕惊扰什麽:
「我此行不为别的。前些时日感知到蜜娘来了东土,顺道来看看你。她……可见过你了?」
未央深吸一口气,强压战栗:「见过了。」
手指紧紧攥住衣角,连掌心都在发僵。
男子微微颔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随即又像闲聊般道:
「对了,这几日我来寻你,总寻不见。去了何处?」
未央不敢隐瞒,声音仍发颤:
「前几日……入了一趟杀神道。」
男子轻轻点头:
「难怪,双月皇朝的杀神道,确能隔绝内外探查。」
他语气了然,似早有所料。
未央垂首盯着地面,呼吸都放得轻缓。
男子看了看她慌乱的神色,未再多言,静默片刻,才淡淡开口:
「罢了……看来,我仍需去寻我的道,这便走了。」
说罢,他转身向门外走去,脚步轻得几乎无声。
行至门边,却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仍在发抖的未央。
那目光平静,却让未央如被凶兽盯住,浑身僵硬。
「未央!」
他声音里似有一丝不解:
「你体内终究流着羽皇的血脉。为何每次见我,都怕成这样?」
未央深深吸气,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声音却绷得发紧:
「怕?陛下说笑了……我怎会怕呢?」
她说着,努力想扬起一个笑,那笑容却僵硬如面具。
未央只顿了顿,又颤声续道:
「我那血脉……稀薄得很,算不得什麽,真的算不得什麽。」
她试图用这话掩饰那份深入骨髓的畏惧。
男子静默片刻,再度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奇异的意味:
「未央,你很有潜质。只是……还欠缺一些烈度。」
未央闻言不由得愣住,怔怔望着他,不明白这话中深意。
男子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裹着某种蛊惑:
「我先前,不是给过你提议了麽?」
未央瞬间瞪大了眼,某个她一直试图压入记忆深处的画面,骤然浮上心头。
男子声音平平,如同在说今日天气:
「随我修行。通过我族试炼,届时你定能超越你母后,成为新的羽皇。」
他说到后半句时,声音里竟隐隐荡开一丝回响,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在室内回荡,震得未央心尖发颤。
「反正,你与你母后早已决裂,同红尘教也已恩断。还有什麽可顾忌的呢?」
话语直刺核心,仿佛早已将她看透。
未央听闻,脸色一白,连忙摆手摇头,声音急切:
「不必了……龙皇陛下,真的不必。我只想按部就班修行,尚无那般……激进的念头。」
她说着,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床沿。
听了这话,男子不再言语,只静静看了她片刻。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似能穿透皮肉,直窥神魂深处。
随后,他缓缓转身,走向门口。
下一刻,他周身倏然散开一片雾气。
那雾气似风似雨,似云似霭,朦朦胧胧,将他的身形彻底吞没,仿佛他本就从这雾中来,亦归入这雾中去。
片刻后,雾气中却又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竟带着几分稚嫩,宛如天真少年。
「对了,未央道友,我便先行告辞了。」
未央一怔,有些茫然。
「道友?」
她脸上露出不解之色,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改用这般称呼。
那声音轻轻笑了,笑声清脆:
「我如今已无中生有,修出了炼气修为。你我同在东土修行,按规矩,该称一声道友才是。」
语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散在晨风之中。
直到那声音完全听不见了,未央才腿一软,跌坐在地。
半晌,额际密密沁出的冷汗,才啪嗒,啪嗒地往下落,砸在寂静的地板上,声音清晰得骇人。
她连呼吸都屏着,整个人如刚从水里捞起,衣衫尽湿。
又过了许久,她才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两个字,声音里满是后怕:
「疯子……这孽龙……」
她说着,手指深深掐入地板,生怕下一刻就被人强行拖走。
……
与此同时。
陈阳离开望月楼,身化流光,向着天地宗方向疾掠而去。
金丹五玄通中的化虹玄通,已被他催运到极致,整个人如同一道划破晨空的长虹,在微亮的天际留下淡淡的虚影。
然而飞行途中,诸多念头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扰得他心神不宁。
「这些日子在人间道……林师兄……」
他喃喃低语,声音里掺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张脸,确是此生仅见的绝色,从未见过如此明艳之人。」
脑海中,又清晰浮现出在人间道所见,那张神采灵秀的容颜。
陈阳闭上双眼,于脑海中缓缓默念二字,字音在舌尖轻滚,带着一股玄奥韵律:
「林……灵……」
思绪继续延展,他声音渐沉:
「妖神教十杰,林公子。」
林洋的身影随之清晰,总是一身白袍,言行间带着三分不羁的师兄。
「不仅如此……」
陈阳目光微凝:
「恐怕……你还有另一重身份。」
另一张脸孔浮现心间。
为璀璨金光所笼罩,看不真切容颜,唯有那尖利刺耳的嗓音印象深刻。
「妖神教……圣女。」
他略作停顿,线索在脑中串联,越发清晰:
「妖神教十杰林公子精通丹道,妖神教圣女同样长于此道。林丶灵……灵蝶羽皇,灵……未央。」
当这个名字被念出时,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掌。
不可避免地,他想起了那百场丹试,令他输掉一亿灵石。
「我似乎有些明白,为何总想胜未央主炉一次了。」陈阳低声自语,眼中锐光一闪而过。
「灵蝶羽皇之血脉,姿容绝世,确是西洲一等一的绝色。」
尤其在人间道窥见其真容之后,那份惊人的美貌,正印证了风轻雪与凤湘君曾提及的传闻。
西洲之地,以灵蝶羽皇一脉的女子容颜最盛,那是代代血脉相传,近乎妖异的绝代风华。
一念及此。
陈阳周身灵力奔涌,速度再增。
此刻他唯一所想,便是立刻赶回天地宗,亲眼确认。
确认那位未央主炉是否真在宗内!
他必须验证这个猜测,揭开那层耀目金光下的真实面目。
「若她不在……」
陈阳眼中光芒闪烁,低语中带着一丝迫切的期待:
「那我的猜测,便八九不离十了。」
想到此处,他速度催至极限,身形几近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虚影,划空而去。
他依稀想起,似乎早前曾听闻……
未央主炉已离开宗门有一段时日了。
而这时间,恰好与林洋现身的时间隐约吻合,两者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丝线,暗暗牵连。
陈阳眼中掠过一抹兴奋,心底泛起丝丝缕缕的悸动。
不多时。
陈阳已飞至天地宗范围内。
一张惑神面自储物袋中飞出,自动覆上他的脸庞,身上寻常青衫亦随之一变,化作丹师标志性的长袍。
换上楚宴的身份!
他甚至无暇顺路去山门外馆驿,询问苏绯桃的踪迹,便如一道疾电径直掠入山门。
这般迅疾,引得沿途不少修士侧目。
「楚丹师?哎,几日不见,何事如此匆忙?」
一位面相敦厚的中年丹师同门,面露关切地询问道。
陈阳只是匆匆展露一个笑容,简单拱手致意后,便继续向内飞去。
他未再施展化虹玄通。
宗内多是潜心炼丹的同道,若飞行过疾,灵力扰动惊扰旁人,导致炸炉毁药,那便是天大的麻烦。
他沿着熟悉的方向,直奔百草山脉东麓,山间灵草在晨光中舒展嫩叶,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淡淡药香。
很快,那座属于主炉的雅致小院,便静静矗立于眼前。
青藤蔓绕院墙,院门紧闭。
小院沐浴在晨曦中,静谧无声。
陈阳望着那扇门,目光沉静下来,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
他悄然放出神识探查,却如泥牛入海,院周禁制依旧完好,那是主炉居所特有的防护,隔绝一切窥探。
犹豫片刻,他终于抬手,轻轻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铛。」
铜环叩击木门,发出清脆一声响,在寂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果然……」
陈阳脸色微变,心头一跳,涌起一阵兴奋,门内毫无回应,仿佛真的空寂无人。
就在他心绪一振的刹那。
「吱呀。」
门轴转动声响起,木门竟从内被打开了。
「什麽呀,什麽呀?大清早的。干什麽呀?吵吵嚷嚷的。嗯?怎麽又是你?」
下一刻,陈阳便见到一左一右,两名身着粉衫的丹童女子立在门内,皆蹙着眉头,面带不耐。
他认得,正是常侍奉在未央主炉身旁的丹童。
陈阳见状,心中诧异。
门竟然真的开了。
两名女修冷眼瞧他,语气不善:
「哎呀,楚宴,怎麽又是你?你不是消停了好些时日麽,怎的又来纠缠我家主炉?又来烦扰未央小姐?」
她二人双手叉腰,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
陈阳正待开口询问,院中却缓步走出一道身影。
周身为璀璨夺目的金光所笼罩,令人无法看清真容,只馀一个朦胧的轮廓。
那金光之中,立时传来一道尖利刺耳的嗓音:
「啊,真晦气,一大早就瞧见楚宴了。」
陈阳听着这几人接连的诘问与讥讽,不由得眨了眨眼,神色间掠过一丝茫然与诧异,一时竟有些无措。
「你……你……」
他张了张口,声音竟有些滞涩,不知从何问起。
在他的预想与推断中,此时这小院之门应当无法开启,院中理应空无一人才对。
林洋尚在望月楼中,那位未央主炉……又怎可能同时现身于此?
然而眼前,此时此刻。
陈阳分明看到,未央好端端地立于这小院之中。
那金光笼罩的身影,那尖利的嗓音,那毫不掩饰的不耐态度……
一切皆与他记忆中的模样毫无二致。
「未央……」
陈阳话音未落。
金光便是微微一晃,传出一声冷哼:
「你个小丹师,这般直呼名姓作甚?要称我主炉!」
那声音依旧尖锐,带着高高在上的意味。
「啊!」
而陈阳也是愣了一下,连忙将口吻换了一下,硬生生压下心中的震惊,然后道,声音里带着试探:
「未央主炉……你什麽时候回来宗门的呀?你不是之前已经离开宗门有一段时间了吗?」
陈阳有些诧异,自己这般一路跑过来,速度已经是运转到了极致,筑基中的极限了,几乎是一刻不停。
难道对方还要更快一步?
望月楼至天地宗,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即便结丹修士,也无法瞬息抵达。
而那金光之中,未央却是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我数日前便已回宗了。」
「先前离宗是去办些事,采些草木灵药。」
「怎麽,楚宴?这般询问,莫非是……关心起我来了?」
未央说这话时,语调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仿佛只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陈阳听了,脸上的茫然之色却更浓了。
心中一时思绪纷乱,理不出头绪。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眉心道韵所在之处,仿佛想从中寻得一丝启示。
「莫非……之前的推测当真有问题?还是说……」
他将目光投向眼前金光笼罩的身影,那模糊的轮廓。
「是我那位林师兄,寻了个人来天地宗……顶替?」
陈阳悄然将神识扫去,只是隔着那璀璨金光,终究难以辨清内里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