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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退出风雪殿时,天色已是渐次昏暗。
殿外山风微凉,拂过他微蹙的眉宇。
他默默将风轻雪所赠的玉髓生肌膏收入怀中,指尖触及那温润的玉瓶时,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意。
没有多做停留,他径直离开了天地宗山门。
一路飞掠,直至远离宗门地界,遁入荒无人烟的连绵山野。
陈阳这才停下身形,立于一处孤峰之巅,举目四望,确认周遭再无修士气息。
他抬手,轻轻抚过脸颊。
灵气流转间,那张属于楚宴的惑神面缓缓褪去,显露出原本的面容轮廓。
山林间的风更凉了几分,吹拂在脸颊上,带来一丝陌生又熟悉的微痒。
下一刻,陈阳又换上了另一张新的惑神面。
陈阳深吸一口气。
将属于楚宴的惑神面小心收好,目光转向西南方向,那是上陵城所在的方位。
「只是一点小伤罢了,林洋应该没有大碍。」
他心中暗自低语,试图说服自己,这趟探望不过是出于道义的寻常之举。
可体内灵气却似自有主张,运转陡然加快,道韵微微震颤,一股沛然之力自四肢百骸涌出。
下一瞬……
「轰!」
破空之音炸响,宛若惊雷滚过寂静山野。
陈阳身形化作一道模糊残影,撕裂暮色,向着天际尽头疾射而去。
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拖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浅浅气浪,久久不散。
途经一处山林时,恰有数道流光飞掠,似是结伴而行的散修。
「大哥?那修士飞得……」
其中一名年轻修士眨了眨眼,话还未说完,那道残影已如流星般划过他们头顶的天穹,没入远山暮霭之中。
一旁的中年男子面色凝重,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难掩的震撼:
「我若没有看错……这遁速,已非筑基修士所能企及。」
「那是……结丹前辈!」
此言一出,同行数人皆是瞪大了双眼,齐刷刷望向残影消逝的方向,仿佛要追逐那最后一抹沉入山脊的落日馀晖。
年轻修士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半晌才喃喃道:
「结丹啊……原来便是这般神速。」
声音里,有向往,更有遥不可及的敬畏。
……
陈阳抵达上陵城时,落日沉尽,暮色初临。
天际尚存一线暗红的霞光,将城池的轮廓勾勒成深浅不一的剪影。
街上行人虽不及上次灯会时那般人声鼎沸,却也依旧熙熙攘攘。
酒楼茶肆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往来人影幢幢。
陈阳收敛了周身气息,如寻常凡人般步入城中。
脚步踏在熟悉的街道上,速度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明明来时一路破空疾驰,心中那点隐约的急切,在真正抵达目的地后,反而化作了某种近乡情怯般的迟疑。
他没有散开神识。
只是抬起眼,目光穿过重重叠叠的楼阁檐角,望向城池深处那片最为繁华的区域。
灯火阑珊处,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混杂着酒客的喧哗与女子的娇笑。
不知不觉间,双脚已将他带到了那条熟悉的乐坊街。
陈阳站在树下阴影里,停顿片刻。
目光掠过街上莺莺燕燕,彩袖招摇的景象,最终落向街中段那栋最为高耸华丽的楼阁……
望月楼。
五楼临街的窗扉紧闭,窗纸上透出暖融的光,却看不真切内里情形。
陈阳收回视线,缓步向前。
他没有去看楼上一眼,只是默然沿着记忆中的路径,踏上那铺着红毯的楼梯。
木质阶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与楼内飘出的靡靡之音交织在一起。
「我就看一下。」
他在心中重复:
「毕竟这林洋,助我躲开了那陈怀锋的一剑。」
这个理由足够正当,足以解释他为何会专程前来探望一位……关系复杂难言的友人。
思绪纷乱间,他已站在了顶楼那间雅间的门前。
雕花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暖光与丝丝缕缕的酒气。
陈阳正欲抬手推门,门内却传来一阵丝弦拨弄之声。
他动作一顿。
「这声音……」
陈阳眉头微蹙。
这琴音虽也流畅熟练,却与他记忆中林洋的抚琴风格迥然不同。
林洋的琴音,清越幽邃,总带着一种独特的空灵与疏离感。
而此刻传入耳中的琴音,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柔靡,甜腻得有些飘忽,仿佛只是为了助兴添彩的陪衬。
更有一缕缕混杂着胭脂香粉气息的酒气,自门缝中幽幽逸散出来,熏人欲醉。
陈阳心中疑惑更深,手上却不再迟疑,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房内众人察觉。
然而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陈阳彻底怔在了门口。
房内的布置,竟与他第一次来时所见,几乎一模一样。
不,甚至比那时更加艳丽奢靡。
绯红的地毯,绣着金线牡丹,四面墙壁悬着烟罗纱幔,被微风拂动,漾开层层涟漪。
中央那张宽大的圆桌上,杯盘狼藉,酒壶东倒西歪,残留的琼浆玉液在杯底晃漾着微光。
而此刻,这间华室之中,竟坐满了乐坊姑娘。
她们或倚或靠,或坐或卧,衣衫大多松散,罗裙半解,鬓发微乱,脸颊晕着酒后的酡红。
满室莺声燕语,娇笑低嗔,混杂着脂粉与酒气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一名容颜姣好的女子正低眉抚琴。
方才那靡靡丝弦之音,便是出自她手。
至于林洋……
陈阳的目光最终落在琴案旁。
林洋正斜斜躺在那抚琴女子的怀中,脑袋枕着对方柔软的膝腿,脸几乎埋进女子俯身抚琴的软躯之间。
从陈阳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小半张侧脸,以及……那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迷离醉意的嘴角。
真正让陈阳目光凝滞的,是那抚琴女子的衣衫。
腰间罗带尚束着,上半身的艳纱却尽数褪至腰际,软垂而下,雪腻娇躯便全然露了出来。
而林洋就这麽枕在她膝上,脸颊近乎贴着她裸露的肌肤,在琴音与酒意中,显得放浪形骸,沉醉不知归处。
陈阳看得有些失神。
「这里……我上一次过来,分明已经改成了打坐的静室。」
他低声喃喃,声音几不可闻。
记忆如潮水翻涌。
那一日,林洋将这浮华之地亲手涤荡成素净苦修之所的模样,犹在眼前。
可如今,一切竟又倒退回了最初,甚至……变本加厉。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房内的乐坊姑娘们终于注意到了这位不速之客。
「呀!」
几声短促的惊呼响起。
离门最近的几个姑娘慌乱地抓起散落在地的衣衫,手忙脚乱地往身上遮掩。
一时间,满室春光大泄,又仓促收敛,引得一片低呼与窸窣。
那抚琴的女子也被惊动,抬首望来。
待看清陈阳面容,她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连忙扬声道:
「都莫慌!这位是陈公子,林公子的朋友!」
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话音落下,在场另有几位曾见过陈阳的姑娘也认了出来,纷纷附和:
「是了是了,是陈公子!」
「大家别乱,是林公子的贵客。」
骚动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姑娘们虽仍面带羞赧,却不再惊慌,只是各自整理着凌乱的衣衫鬓发,目光好奇地打量着立在门口的陈阳。
而此刻,枕在琴女膝上的林洋,仿佛才被这番动静从醉梦中惊醒。
「陈公子……朋友?」
他含混地喃喃了一句,声音沙哑慵懒,带着未消的酒意。
接着,他缓缓转过头,眼神迷离地望向门口。
当视线与陈阳接触的刹那……
林洋整个人猛地一个激灵!
「陈丶陈阳?!你……你怎麽过来了!」
他语无伦次,甚至下意识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仿佛要确认眼前所见并非幻觉。
待真切感受到皮肤传来的微痛,他眼中迷离的醉意退去大半,挣扎着从那琴女怀中坐直了身子。
目光死死盯住陈阳,看了片刻。
然后,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麽,猛地环顾四周。
那些衣衫不整,鬓发散乱的乐坊姑娘,满桌狼藉的杯盏,空气中弥漫的甜腻香气与酒气,还有自己此刻略显狼狈的姿态……
一瞬之间,林洋的脸色变了。
仿佛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连最后那点残馀的酒意也彻底醒了!
「出去!」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都给我滚出去!立刻!」
一边说,一边用力向门口挥手,动作幅度大得甚至带翻了琴案边的一个空酒壶。
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房内姑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没听见吗?!滚!」
林洋又吼了一声,眼中戾气一闪而逝。
那不再是平日玩世不恭的戏谑,而是某种近乎失控的烦躁与……慌乱。
姑娘们这才反应过来,不敢再耽搁,纷纷低着头,抱着尚未穿戴整齐的衣衫,鱼贯而出。
脚步声凌乱,衣裙窸窣。
不过十数息工夫,方才还活色生香的雅间,已是人去楼空。
只剩下满地狼藉,以及……令人窒息的寂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林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阳立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无太多表情。
他迈步走进房间,刚踏进一步,目光便落在了地毯上。
那儿散落着几件颜色艳丽的贴身小衣,想必是方才姑娘们走得太过匆忙,只来得及披上外衫,便仓皇逃离。
陈阳见状,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绕开那几件刺目的织物,脚步平稳地走到圆桌对面,在一张尚且完好的梨花木椅上坐下。
坐下时,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洋身上。
林洋还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脸颊上因酒意和激动泛起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
他身上的锦袍略显凌乱,袖口处甚至还沾着几点酒渍。
但除此之外,陈阳仔细观察,发现他眼神虽仍有波动,神志却已清明,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
看来,只是醉酒,并未像第一次那般不省人事。
两人隔着狼藉的圆桌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
房内只有明珠灯盏静静散发着柔和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绯红地毯上,拉得细长。
半晌。
林洋首先打破了这片令人难耐的沉寂。
「陈兄……」
他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平日几分语调,只是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慵懒:
「我渴了,给我倒杯水。」
说罢,他晃晃悠悠地抬手指向圆桌。
陈阳闻言,目光微动。
修士早已辟谷,对寻常饮食之欲淡薄,更遑论口渴。
况且以林洋的修为,莫说倒水,便是隔空取物也只是心念一动之事。
这要求,未免太过刻意,甚至……有些无理取闹。
可当他抬眼,看见林洋微微蹙着眉,脸色尚存一丝苍白时,心中那点不悦,终究还是淡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缓缓起身。
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满桌倾倒的酒壶和各式杯盏。
「左边那个玉壶里面是酒。」
林洋的声音适时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
「边上那个青瓷壶是水。」
陈阳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那只青瓷壶。
壶身温凉,入手沉甸甸的,显然还有大半壶清水。
接着,他开始寻找茶杯。
桌上杯子实在太多,形制各异,有白玉盏丶青瓷杯丶琉璃盅……
大多杯口都残留着或深或浅的胭脂唇印,一圈圈朱红印记,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陈阳的目光在这些杯盏间游移。
「渴死我了,快些啊陈兄。」
林洋又催促道,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
「随便拿个杯子便是了。」
陈阳闻言,不再挑选,随手从桌角拿起一个看起来相对乾净的白玉杯。
尽管杯沿也有一抹淡淡的粉色。
他拎着茶壶,走到林洋身侧。
林洋已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坐下,姿态依旧懒散,只是眼神已完全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