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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让陈阳感到诧异的是,那悬赏画像上,关于林洋的面容部分,竟是一片模糊的雾气。
根本看不清具体长相。
「那一日,林洋在第一道台上,分明在众多南天修士面前显露过真容……为何道盟的画像反而无法描绘?」
陈阳心中疑惑,但随即想到林洋那神秘莫测的来历与手段。
当年在青木门时,无人看破其西洲跟脚,任其来去自如。
想必是有某种极高明的遮掩或变幻之术,使得旁人即便见过,也难以准确记忆或描绘其真容。
只是……
每当看到这份悬赏,或是独自静坐时,陈阳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一日……
林洋拽着自己疾遁时,手臂被陈怀锋剑气划开,鲜血滴落的画面。
那双总是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眸中,那一瞬间闪过的急切与真实的担忧。
以及最后,传送阵光芒亮起时。
自己挣脱他的手,将铜片抛还,转身没入云海时,他眼中那份错愕。
「他的伤……应该无碍吧?最后那道剑气,毕竟只是擦过……」
陈阳望着洞府外,视线仿佛穿透了山峦与云雾,遥遥落向远方那座繁华的凡城,上陵城的方向。
心中,一丝淡淡的牵挂,悄然萦绕。
……
与此同时。
上陵城,望月楼,顶楼。
这间原本属于望月楼最奢华,最纸醉金迷的房间,如今却已模样大变。
整个房间,乾净素雅,不染纤尘,更不沾半点红尘烟火气,宛如一间苦修士的静室。
而林洋,就静静地盘膝坐在那唯一的蒲团上。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十五日。
自从那日从修罗道传送出来,回到此间,他便未曾离开过一步,未曾换过衣衫,甚至未曾改变过姿势。
身上,依旧是那件染血的长袍。
左袖处,那日被剑气划破的裂口依旧在,只是内里伤口早已愈合,连疤痕都未留下。
但他似乎忘了换,或者……根本不想换。
「十五日了……」
林洋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距离离开修罗道,已经十五日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紧闭的窗扉,眼神中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迷茫与挥之不去的执念。
「为何……陈兄还没有来找我?」
「他为什麽……」
「没来!」
这十五日里,他仿佛回到了当年在红尘教中,被罚禁闭于暗无天日的静室时的岁月。
同样的孤寂,同样的等待,同样的……心绪难平。
不,甚至比那时更加难熬。
那时心中只有麻木与服从。
而此刻,却充满了纷乱的猜测不解,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与慌乱。
「嘎!」
忽然,窗棂被轻轻啄响。
下一刻。
两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落在林洋身前的地面上。
它们歪着脑袋,对着林洋,发出一阵急促而低沉的叽叽喳喳声,仿佛在汇报着什麽。
林洋静静听完,眼神黯淡了一分。
「还是……没有找到陈兄的踪迹吗?」
两只乌鸦再次叽喳几声,点了点小脑袋。
对于这个结果,林洋其实并不意外。
他深知那惑神面的厉害,连自己的神识都无法轻易看透。
想要在茫茫东土寻到一个有意隐藏身份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只是……
这十五日枯坐的煎熬,那一日陈阳决然挣脱他的手,转身没入云海的一幕,不断地在他脑海中回放。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中滋生缠绕,越勒越紧。
恍惚间。
四周这素雅却空寂的静室景象,与他记忆中红尘教那黑暗冰冷的禁闭室,似乎重叠在了一起。
那种令人窒息的孤寂与束缚感,再次席卷而来。
林洋的神色,渐渐浮现出一抹慌乱,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抬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许久。
他才缓缓放下手,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惨笑。
「我……懂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陈兄他……还是在怨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林洋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这房间,这寂静,这空旷……快要把他逼疯了。
他大步走向房门,一把拉开。
门外。
正垂手侍立着一位容貌姣好,衣着精致的乐坊姑娘。
她是被派来在此等候,随时听候这位出手阔绰的林公子差遣的。
林洋一见到她,立刻开口,语气带着罕见的急切与烦躁:
「换掉!全都给我换掉!」
乐坊姑娘被他突然的举动和语气吓了一跳,茫然道:
「林公子,您要换什麽?」
「这房间!」
林洋指着身后素净得近乎冷清的房间,语速极快:
「把之前那些床榻丶酒桌丶锦缎丶纱幔……把所有东西,都给我原封不动地摆回来!立刻!马上!」
他必须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环境。
必须找回一点……属于林洋的鲜活气息!
乐坊姑娘虽然不明所以,但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下,匆匆去安排了。
林洋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试图平复心中那莫名翻涌的慌乱与焦躁,再次用手按了按心口。
只是,那缕萦绕不去的苦涩与失落,却如何也压不下去。
……
如此,又过了几日。
陈阳炼制完一炉丹药,收拾好丹室,便动身前往风雪殿。
每隔一段时间,他除了向赫连山请教丹道疑难,也会定期去拜见风轻雪,请教更高深的炼丹手法与心得。
这一日,在向风轻雪请教了几个丹药难题后,陈阳想起了苏绯桃所赠的符种,便从怀中取出那个莹白玉盒,双手奉上:
「师尊,弟子还有一物,想请您帮忙掌掌眼。」
风轻雪接过玉盒,打开一看,目光落在那张虚幻的淡黄纸页上时,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诧异:
「空白符种?」
她抬头看向陈阳,语气带着惊讶:
「小楚,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陈阳便将苏绯桃赠予符种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风轻雪听完,脸色变了变,仔细端详着盒中的符种,半晌才叹道:
「这小苏……倒是舍得,也真是会给你出难题。」
陈阳不解:
「师尊,此物虽是符种,但空白无字,应当……不算特别珍贵吧?」
他其实私下里也曾尝试用陶碗复制此物,但投入数十万灵石后,陶碗毫无反应。
他推测,要麽是灵石远远不够,要麽是此物过于特殊,难以简单复制。
风轻雪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珍贵与否,并非全然以灵石多寡衡量。」
「空白符种……为师也极少见到。」
「此物本身材质与炼制手法便极不寻常,更难得的是,它空白的特性。」
她看着陈阳,解释道:
「正因为它是空白的,才拥有了无限的可能。」
「持有者可以根据自身需求,功法特性,请高人提笔,刻画最契合自己的符文。」
「其最终价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提笔之人。」
她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小苏把这东西交给你,又让你来找我提笔……还真是会把难题丢给我呀。」
陈阳连忙道:
「若是太过麻烦,师尊不必勉强。此物弟子先收着便是。」
「麻烦倒不至于。」
风轻雪合上玉盒,并未还给陈阳,而是放在了自己手边的案几上:
「只是,提笔刻画符种,需慎之又慎,务必选择最契合你当前状况与未来道路的符文。此事急不得。」
她沉吟片刻:
「这样吧,此物先放在为师这里。」
「容我细细思量一番,再收集一些辅助材料。」
「待构思周全,准备妥当,再为你提笔刻画。」
「既然你拿到了我这里,这个忙,为师自然是乐意帮的。」
「只是此前未曾处理过此类空白符种,需多花些时间研究。」
陈阳闻言,心中感激,连忙躬身道谢。
之后,他又在风雪殿中帮风轻雪整理了一会儿杂乱的丹方玉简,顺便请教了几个其他的丹道问题。
就在他准备告退时,风轻雪却忽然叫住了他:
「小楚,你等等。」
陈阳停下脚步,回身:
「师尊还有何吩咐?」
风轻雪并未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眸,静静地看着陈阳,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陈阳心头一跳,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摇头道:
「弟子没有。」
然而,风轻雪却冷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还想骗我?你以为为师这双眼睛是白长的吗?」
她站起身,走到陈阳面前,目光锐利:
「不止是今日。前几日,我在宗门内遇见你时,便察觉你眉宇间似有郁结,神思不属。」
「方才你请教丹道时,虽对答如流,眼神也没有飘忽,但……心里头定然藏着问题!」
「告诉我,究竟怎麽回事?」
面对风轻雪如此直接的质问,陈阳一时语塞。
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念头急转,最终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师尊多虑了。或许……只是因苏道友这几日有事未在身边,弟子一时有些不习惯罢了。」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
果然。
风轻雪听完,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加狐疑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这眼神……可不太像是因为思念小苏。」
她的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实话实说。告诉为师,到底发生了何事?」
陈阳在风轻雪的目光逼视下,感到一阵压力。
他深知这位师尊看似温和,实则洞察力惊人,且极有主见。
犹豫再三,他只能半真半假地低声说道:
「真的没什麽大事……」
「只是,弟子有一位朋友,前些日子受了点伤。虽是小伤,但弟子心中……」
「难免有几分牵挂,故而有些走神。」
风轻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只是友人受伤。」
她话锋忽然一转,带着几分调侃:
「那你先前何必对我遮遮掩掩?莫非……」
她拖长了语调,眼神变得微妙:
「此人是男是女?你该不会……」
陈阳心头一跳,连忙摆手,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男的!是男的!」
风轻雪见他这般反应,这才像是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哦,是男的啊。那便好,为师还以为,小楚你有了什麽别的想法,要辜负小苏一番心意呢。」
陈阳闻言,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师尊说笑了。只是一位……关系有些特殊的友人罢了。」
他斟酌着用词,不知该如何形容与林洋之间,那种复杂难言的关系。
风轻雪点了点头,不再深究,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道:
「能让你如此牵挂,以致心神不宁……那必定是关系极好的挚友了。」
她想了想,语气转为温和的劝慰:
「既然他受了伤,你又这般放心不下……那便去看看他呗。」
说着,她转身走回案几旁,从抽屉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随手抛给陈阳。
陈阳下意识接住。
风轻雪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长辈的关切:
「这瓶玉髓生肌膏对皮肉外伤颇有奇效,你拿去给他。莫要再这般魂不守舍了,免得耽误了丹道修行。」
陈阳握住手中的玉瓶,看着风轻雪那温和的目光,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
最终,他只能深深一揖:
「弟子……多谢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