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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睡去。
……
第二天。
陈阳和苏绯桃醒来,用过早膳后,便手挽着手再次上街。
他们像一对最寻常不过的夫妻,在热闹的市井中穿梭,买些零碎,听些闲谈,看街头杂耍。
陈阳心中生出一阵恍惚。
这曾是他多年前,尚未踏上修行路时,心底最朴素的梦想。
一处安稳的宅院,一个知心的妻子,几个勤快的丫鬟,在这烟火人间,平淡度日。
没想到,这个梦想,竟然在人间道,以这样一种奇异的方式,彻底实现了。
昨日夜里的坦诚相谈,两人之间毫无保留的倾诉与倾听,也让他有些不敢置信。
他从未对他人提及过那些凡俗过往,和心底最隐秘的感受,却都告诉了苏绯桃。
苏绯桃亦是如此。
两人之间,仿佛有了一种超越道友,甚至超越寻常夫妻的紧密联系。
虽说这人间道每次只有短短十天。
但一次次进入,长久下来,陈阳的心境,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被这纯粹的人间生活所浸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有些属于修士的坚硬和疏离,正在慢慢软化。
……
十天之后。
传送法阵的光芒再次在小院厢房中亮起。
离开前,苏绯桃仔细叮嘱了翠翠她们看好院子,照顾好新买的花草,备好过冬的柴炭。
陈阳则只是默默地看着这生活了十天的小院,看着那几个恭敬中带着亲近的丫鬟,没有多说什麽。
当传送法阵启动,熟悉的拉扯感传来时。
陈阳最后看到的,是翠翠她们在院门口挥手的身影。
光影流转。
熟悉的眩晕感过后,周遭景象已然不同。
……
人间道,小院门口。
翠翠望着老爷和夫人消失的厢房方向,有些怅然若失。
旁边的小莲凑过来,好奇地问:
「翠翠,你说……老爷和夫人,每次都说出远门,到底是去什麽地方了呀?怎麽每次都这麽神秘,一下子就不见了?」
翠翠身旁的红红和小裳也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翠翠皱着秀气的眉头,努力回想了一下,不确定地说: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儿……不过,我好像记得……有一次老爷无意中提过一句,说他要回一个叫……叫什麽天地宗的地方?」
「天地宗?」
小莲重复了一遍,满脸茫然:
「没听说过呀,是外地的商号吗?还是镖局?」
「谁知道呢……」
翠翠摇摇头,不再多想,转身关上院门:
「反正老爷夫人交代的事情,我们做好就是了。」
……
两个时辰后,天地宗,百草山脉西麓。
陈阳在自己的洞府中缓缓睁开眼。
属于修士的澎湃灵力重新在经脉中奔流,神识如潮水般扩散开去,感知着洞府外熟悉的草木灵气。
人间道的十日温情与宁静,如同一个短暂而美好的梦。
梦醒之后,依旧是冰冷的石壁,紧迫的丹道挑战,沉重的灵石债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残留的那一丝恍惚和怅惘,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
走出洞府,他御空而起,朝着丹试场的方向飞去。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继续每日向未央发起丹试挑战。
杨屹川依旧以丹童身份随行,沉默而专注地履行着职责。
只是他看向陈阳的目光,日益复杂。
他亲眼目睹陈阳一次次落败,一次次支付着巨额灵石,却从不见其脸上有半分气馁或颓丧。
反而眼神越来越亮,控火手法越来越稳。
炼丹的细节处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这种屡败屡战,败而不馁的心志,让杨屹川心中震动,隐隐有所明悟。
……
至于赫连山那边。
陈阳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前往馆驿,为赫连卉引渡血气,同时呈上自己当日炼制得最好的一枚丹药,请赫连山品评。
只是每一次,赫连山拿起他炼制的丹药,放在眼前反覆端详后,脸上的神色总是很……微妙。
那是一种淡淡的失望。
陈阳离开后。
馆驿房间内,赫连洪看着自家二哥又对着那枚丹药发呆,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
「二哥,这小子的丹药……到底咋样啊?是不是有你上次说的,那个什麽丹变的层次了?」
赫连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摩挲着丹药光滑的表面,眉头紧锁,仿佛在感受着什麽极其细微,难以捉摸的东西。
许久。
他才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惑:
「这丹药……不是丹变。」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而是……很润。」
「润?」
赫连洪铜铃大眼一瞪,满脸不解:
「啥意思?丹药还有润不润的说法?不是看药力,看丹纹,看纯净度吗?」
赫连山没有理会弟弟的疑惑,只是将丹药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仿佛想透过丹药,看到炼丹者当时的心境。
「奇了怪了……这小子到底怎麽回事?」
他喃喃自语,眉头越皱越紧:
「之前还只是熟练精进,最近这丹药……怎麽炼得一股子……烟火红尘气?」
「温温吞吞,绵绵密密……」
「这哪里像是天天在丹试场跟人争胜斗狠,被打击得灰头土脸的炼丹师炼出来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
……
离开人间道后,陈阳和苏绯桃的关系,也的确变得有些微妙。
在人间道那种特殊的环境里,灵力全失,沦为凡胎,两人的相处,更多地是基于人的本能,情感和纯粹的陪伴。
许多在修真界需要顾忌的身份规矩,在那里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这让陈阳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有些诧异。
他竟会对一个相识不算太久的女子,倾诉那麽多从不与人言的过往私密。
苏绯桃亦是如此。
如今返回天地宗,修为恢复,身份回归。
两人平日里见面,苏绯桃依旧是那位清冷飒爽的护丹剑修,陈阳也还是那个执着于丹道,挑战主炉的炼丹师。
但彼此之间,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
……
时间在丹试丶炼丹丶引渡血气的循环中,缓缓流逝。
转眼,二十天过去。
又到了该前往人间道的日子。
天地宗山门外荒野,传送阵所在的山谷。
陈阳和苏绯桃先后抵达。
这一次,在传送阵光芒即将亮起的刹那,苏绯桃先一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牵住了陈阳的手。
她的手心微凉,手指修长有力。
陈阳有些意外,侧头看了她一眼。
苏绯桃却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什麽特别的表情,仿佛这个动作再寻常不过。
陈阳心中微动,但也没有说什麽,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快。
周遭光线剧烈流转扭曲,熟悉的拉扯感传来。
短暂的眩晕过后,双脚再次踏上实地。
四周的景象变得熟悉。
正是他们在人间道那处小院里,专门用来安置传送法阵的僻静阁楼。
然而。
就在传送刚落地,周遭光线尚未完全稳定的刹那!
陈阳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强烈到极点的心惊肉跳之感!
那感觉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猛烈,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冰冷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同时涌起的,还有一股近乎本能的厌恶和……恐惧。
怎麽回事?!
这人间道,向来平和安宁,怎会……
苏绯桃似乎毫无所觉,传送刚结束,她便松开陈阳的手,习惯性地要去推开阁楼的门,口中说道:
「我上次在这里的柜子里,还放了几身新做的冬衣,还有些零碎东西,得去看看有没有受潮。另外,也不知道翠翠她们……」
「等一下!」
陈阳猛地低喝一声,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警兆而有些发紧。
他一把抓住了苏绯桃即将碰到门栓的手腕!
「苏绯桃,不要推门!」
他的语气异常严肃,眼神锐利地扫向那扇普通的木门。
苏绯桃被他抓住手腕,吓了一跳,满脸不解地回头看他:
「怎麽了?楚宴?有什麽问题吗?」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咳!」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丶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痛苦至极,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中间还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和呜咽。
声音很熟悉……是翠翠!
「老爷……夫人……咳咳咳!是丶是你们回来了吗?!」
翠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充满了痛苦虚弱,以及……难以言喻的恐惧!
陈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强压住那股心惊肉跳的感觉,没有立刻开门。
而是提高了声音,试探着问道:
「翠翠!外面发生什麽事了?!你到底怎麽回事?!」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间道,生出如此强烈的不祥预感!
即便当年在地狱道,面对西洲妖神教十杰的围杀,面对九华宗修士的结阵,也未曾有过这般仿佛大难临头,汗毛倒竖的感受!
苏绯桃也听出了翠翠声音里的极度异常,脸上轻松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担忧和急切:
「翠翠!你怎麽了?!夫人和老爷回来了!」
「别……别开门!咳咳……咳咳咳……!」
翠翠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恐,随即又被更剧烈的咳嗽打断。
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断断续续地丶声音越来越虚弱地喊道:
「糟了……这城里糟了……遭丶遭瘟疫了!」
「到处都在死人……街上死了好多人啊!」
「老爷!夫人!你们……你们千万别出来!就躲在房间里!千万别……咳咳咳……呕!」
话音未落,外面便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仿佛内脏都要吐出来的呕吐声,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
随即。
门外再无声息。
一片死寂。
只有陈阳和苏绯桃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突然变得冰冷诡异的阁楼里回响。
瘟疫?!
陈阳和苏绯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人间道……会有瘟疫?
陈阳的神色变得无比凝重,那股不祥的预感几乎凝成实质。
苏绯桃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在这里,她只是个凡人。
两人犹豫了片刻。
最终。
还是陈阳深吸一口气,示意苏绯桃退后一些,然后自己上前一步,极其谨慎地,伸手握住了门栓。
他回头看了苏绯桃一眼。
苏绯桃对他点了点头。
陈阳不再犹豫,猛地拉开了房门!
「吱呀……」
木门洞开。
门外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但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混合了腐败,血腥的怪异味道!
而首先映入两人眼帘的,便是倒在门前石阶上的身影……
翠翠。
她蜷缩在地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乌青色。
嘴角丶鼻孔丶耳朵里都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渍,双目圆睁,瞳孔已经涣散,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已然没了呼吸。
而在她身下的石板上,是一大滩触目惊心,暗红发黑的呕吐物和血迹。
陈阳和苏绯桃僵立在门口。
寒风吹过寂静无人的巷子,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带来远处断断续续的哀嚎和哭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