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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绯桃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倒上第三杯茶,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地砸在瓦檐上。
很快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哗啦声响。
窗外电光撕裂乌云,雷声阵阵,暴雨如注,瞬间将整座城池笼罩在水幕之中。
「真丶真的下雨了?」
苏绯桃放下茶杯,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脸上满是惊讶与不解。
她转回头,看向悠然品茶的陈阳:
「你又没有修为,无法引动天象,也没有神识提前探查……怎麽会知道要下雨?」
陈阳见状,从鼻间轻轻哼了两声,下巴微扬,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却故意卖关子,闭口不答。
「说啊,你到底怎麽知道的?」
苏绯桃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见他这副模样,又有些气恼,忍不住威胁道:
「楚宴你还不说?等出了这人间道,恢复了修为,你看我怎麽……怎麽跟你算帐!」
她一时想不出具体算帐的方式,语气却努力装得凶狠。
陈阳闻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笑意更浓。
哪有护丹剑修这样开口威胁自家炼丹师的?
这语气,倒更像朋友间的玩笑置气了。
他抿唇笑了笑,不再逗她,缓缓开口道:
「没什麽稀奇的。」
「我上山修行之前,是在山下种田的耕户。」
「那时候,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天,琢磨老天爷的脸色。」
「什麽时候该播种,什麽时候该收割,什麽时候该抢收躲雨……全指着这双眼和这点经验。」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看得多了,年头久了,自然也就会分辨些天气变化。」
「这不是什麽了不起的本事……」
「就是熟能生巧罢了。」
然而。
他话音落下,却听到耳边传来苏绯桃一声轻轻的惊叹的:
「这……好厉害。」
陈阳愣了一下,本以为苏绯桃是在取笑自己这凡俗把式。
可抬眼看去,却发现苏绯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嘲弄。
反而盛满了真实的赞叹与一丝……好奇。
那专注的目光,竟让陈阳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颤。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端起茶杯,默默喝茶,不再多言。
这场夏日的暴雨,来得迅猛,去得也乾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
雨势渐歇,雷声远去,乌云散开,阳光重新洒落被雨水洗净的街道,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陈阳和苏绯桃结了帐,走下茶楼,来到湿漉漉的街上。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苏绯桃问道,雨水洗过的街道映着天光,也映亮了她的侧脸。
陈阳思索着。
按照赫连山的说法,他需要在这人间道中,长时间沉浸于无灵的状态,细细体味。
这对未来丹道,有难以言喻的好处。
而赫连山承诺的十年主炉之期,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每月都需来此修行。
再加上自己探寻天道筑基线索的打算,或许不该再像从前那样,漫无目的地流浪于各个城池。
「苏道友……」
陈阳心中有了决定,开口道:
「我们在人间道中,总是住客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不够安稳。不如……我们在这城里买一座院子吧?」
「啊?」
苏绯桃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建议,愣了一下:
「不住客栈了吗?」
陈阳轻轻摇头:
「客栈人来人往,嘈杂不说,终究是暂居之地。」
「我们既然都要常来,不如置办一处固定的落脚点。」
他沉吟着,说出了自己的盘算:
「买一座宽敞些的雅苑。」
「再添置些合用的家具物什,请个可靠的老管事打理,再雇几个手脚勤快的仆役……」
「如此,每次来此,便有归处,也省去许多麻烦。」
他说着,侧头看向苏绯桃,想徵询她的意见。
却注意到苏绯桃一直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有些惊异。
「嗯?苏道友觉得有何不妥?」陈阳问道。
苏绯桃被他一问,神色微怔,随即轻轻摇头,移开目光:
「没……没什麽不妥。」
陈阳见她没反对,便重重点头,拍板道:
「那就这麽定了!既然你我都要常来这人间道,是该有个固定的落脚处。」
之前漫无目的地游走于各城,始终找不到天道筑基的线索。
或许换一种方式,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
静静观察体会,反而会有所发现。
他说干就干,很快便在城中寻到了一处待售的雅苑。
苑子位置清幽,闹中取静,三进院落,虽不奢华,但亭台水榭俱全,花木扶疏,打理得颇为雅致。
出售雅苑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
言谈间得知他要变卖家产,前往遥远的皇城求取功名,不仅需要盘缠,更需打点关节的银钱。
「这里,是三百两银子。」
陈阳将那个沉重的蓝布包裹放在桌上,推给对方。
里面是他和苏绯桃带来的大部分银两。
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
那书生拿了银子,留下地契房契,甚至将苑中原有的四名婢女的卖身契也一并转交。
然后便带着一个老仆,匆匆雇了辆马车,朝着北方而去。
「你说,他口中的皇城,究竟在什麽地方?」
陈阳望着马车远去的烟尘,若有所思。
他在人间道游历半年,见过无数城池,却从未听说过,也未曾见过什麽皇城。
方才问那书生,对方也只含糊地说在北方,具体多远,如何前往,却语焉不详。
「我也不知晓。」
苏绯桃也轻轻摇头,目光同样带着一丝好奇。
陈阳不再深究,转身进入这座已属于他们的雅苑。
四名留下的婢女早已得到消息,恭恭敬敬地候在前院。
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眉眼伶俐的绿衫丫鬟。
见二人进来,立刻上前,福身行礼,声音清脆:
「奴婢翠翠,见过老爷,还有夫人。」
她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想要讨好新主人的机灵劲儿,主动报上了名字。
陈阳闻言,却是眉头一皱:
「你这称谓……」
他正要纠正这不合时宜的称呼。
然而。
一旁的苏绯桃却忽然轻轻一笑,开口打断了他:
「楚道友,无妨的。」
「不过一个称谓罢了,只是个方便行事的代号。」
「这小姑娘许是之前伺候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无需苛责。」
她语气温和,带着一种难得的宽容。
陈阳侧头看向苏绯桃,眼中带着不解。
苏绯桃迎上他的目光,又缓缓补充道:
「楚道友,你我都清楚,于此地而言,我们终究只是过客。」
「区区一个丫鬟的称呼,随她习惯便好……」
「何必为此等小事责备?」
她话语平淡,却自有一番道理。
陈阳愣了片刻,看着苏绯桃那平静的神色,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无奈笑道:
「你还真是……心善。」
他不再坚持纠正。
接下来,陈阳和苏绯桃便在这人间道的雅苑中安顿下来。
白日里,两人或在城中闲逛,或去茶楼酒肆听书喝茶,体验这凡俗市井。
傍晚时分,便回到雅苑。
身为凡躯,每日需饮食休憩,倒也别有一番规律。
苑中四名婢女,连同之前那位远赴皇城的书生及其老仆,在陈阳看来,皆是这杀神道业力凝聚演化出的凡人。
与他们这些外来修士截然不同。
这些业力化身听不到,也听不懂任何关于修行的话语。
只要不去主动抢夺伤害他们,便永远不会与修士起冲突。
这也是人间道相对安全的原因。
真正的危险,只可能来自同为此道过客的其他修士。
不过如今人间道已开启半年,又无实质奖励,修士早已寥寥。
他们在此,倒难得清静。
只是,日复一日,陈阳依旧未能感受到任何与天道筑基相关的线索。
这人间道,彻彻底底,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
「果然,就如赫连前辈所言,若真能在这无灵之地修行出成果,怕是真的要立地成仙了。」
静坐院中,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陈阳只能苦笑。
十日时光,倏忽而过。
到了离开人间道的前一刻,苏绯桃特意将那个名叫翠翠的小丫鬟叫到跟前,细细叮嘱:
「翠翠啊,我和老爷……出门几日,你好生守着家。」
「记得每日出门前,日落时,都要仔细检查门户是否关好。」
「白日里若有太阳,便将厢房和书房的窗户打开,透透气,去去潮气。」
「还有,后院那几盆兰草,记得隔日浇一次水,莫要多了……」
她事无巨细,一一吩咐。
小丫鬟翠翠听得认真,连连点头,最后拍着胸脯保证:
「夫人放心,老爷放心!奴婢一定把家看好!」
陈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
直到道途演变,周遭景物开始模糊褪色,人间道即将暂时隐去之时,他才忍不住对苏绯桃低声道:
「苏道友,不过是一处临时落脚点,何必安排得如此……细致周到?」
苏绯桃正看着翠翠和雅苑在光芒中淡去的身影,闻言转过头,愣了一下,思索片刻,才认真道:
「我这个人,做什麽事,都喜欢认真些,力求妥当。有问题吗?」
话语末尾,习惯性地带上了一声轻微的冷哼。
陈阳见状,只能连连摆手,笑道:
「没问题,自然没问题!认真好,认真好。」
光芒彻底吞没视野,再清晰时,两人已回到东土荒野的传送阵旁。
短暂道别后,陈阳返回天地宗,苏绯桃则言说要回一趟凌霄宗。
离开宗门日久,也该回去看看了。
「苏道友,告辞了!这些时日,多谢护持!」
陈阳抱拳一礼,御空而起,身影没入云霭之中。
苏绯桃目送他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向通往凌霄宗方向的传送阵。
……
白露峰,凌霄宗十三剑峰之一,以终年结霜,峰顶如露而得名。
苏绯桃通过宗门传送阵,径直回到了白露峰。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峰顶的洞府前。
洞府石门在她靠近时便无声滑开。
洞府内极其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相对而放的蒲团,以及弥漫的的凛冽剑气。
苏绯桃步入其中,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缓缓坐下。
闭上了双眼,气息渐渐变得悠长沉静,与洞府内的剑气隐隐共鸣。
与此同时。
洞府另一端。
那个一直闭目盘坐的白色身影……
秦秋霞,缓缓睁开了眼眸。
她没有去看对面蒲团上的苏绯桃,而是静坐原地,仿佛在沉思着什麽。
常年如冰封般的绝美容颜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仿佛春雪初融时,那一缕微不可见的涟漪。
「老爷……夫人……」
她红唇微启,无声地念了念这两个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语气中,竟隐约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满意。
「那个叫翠翠的小丫鬟……」
她微微颔首,似在评判:
「倒是个伶俐识趣的。」
言罢,秦秋霞缓缓起身,整了整纤尘不染的白衣,向洞府外走去。
身为白露峰剑主,她需定期巡查峰内弟子修行。
洞府石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
白露峰上,剑气森然。
见到秦秋霞现身,沿途所遇弟子,无论正在练剑还是交谈,立刻停下动作,垂首肃立,恭敬行礼:
「弟子,见过师尊!」
那态度,恭敬得近乎拘谨,甚至……
带着一丝畏惧般的顺从,不像寻常师徒,倒更像仆从面对严主。
凌霄宗十三剑峰,规矩各异。
白露峰的规矩,便是……
弟子为仆,剑主为主。
秦秋霞座下记名弟子数千,无论在外何等风光,在白露峰内,皆需谨守此规,无一例外。
这是白露峰传承已久的铁律。
秦秋霞面无表情,微微颔首,便继续前行。
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