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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宗。
百草山脉深处,一座古朴恢弘的大殿内。
殿内空间开阔,白玉铺地,穹顶高悬,隐隐有丹火阵纹流转不息,散发出温润的光辉。
此刻。
大殿两侧的长案后。
数十位身着天地宗炼丹师服饰的修士,正各自低头,审阅着手中一枚枚玉简。
这些玉简,正是方才第二轮草木辨识试炼中,那十万晋级者所交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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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批阅的炼丹师们,大多修为在结丹期,是天地宗大炼丹房中的骨干。
虽非地位尊崇的主炉,但在宗内也颇受尊敬,是丹道传承的中坚力量。
严若谷端坐在左侧靠前的一张长案后,手中拿着一枚玉简,神识扫过其中记录的一株株草木名称与药性。
时而点头,时而蹙眉。
良久。
他放下玉简,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颌下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脸上并无太多表情。
排名已然公布,第三轮催化与炮制正在山门广场上如火如荼地进行。
他们这些复查答卷的炼丹师,手头工作已近尾声。
稍后便可前往广场,观摩第三轮。
并从中挑选合眼缘,有潜力的试炼者,收为随身的丹童,带入大炼丹房协助炼丹,传授技艺。
「这一次,倒是出了几个好苗子。」
旁边一位面容和善的胖炼丹师开口道,声音里带着笑意:
「那杜仲,九千株草木无一错漏,根基扎实得可怕,怕是某些老家伙都比不上。」
「不错,第二名许杏林,第三名姜弃疾,也都在八千八百株以上,草木造诣堪称深厚。」
另一人附和道。
严若谷也微微颔首:
「此三人,确为本次试炼草木辨识之佼佼者。」
「那杜仲,若无意外,第三丶四轮表现亦不会差,或许……」
「有直接晋升炼丹师的希望。」
他此言一出,周围几位炼丹师都若有所思。
天地宗山门试炼共四轮。
第三轮结束后,会淘汰九千人,只留一千。
这一千人,大多会成为大炼丹房的药童,少数表现优异者,或可被炼丹师看中收为随身丹童。
而最终的第四轮炼丹实操,则会决出三个名额。
直接授予炼丹师的身份。
一步登天,摆脱杂役,药童之名。
真正踏入丹道殿堂。
那杜仲,显然是最有希望冲击这三个名额的人选之一。
众人低声议论着,话题渐渐从试炼者身上移开,转向了近来宗门内最引人注目的大事。
「说起炼丹师……不知诸位对天玄一脉那位新晋的未央主炉,有何看法?」
一位面容清瘦的炼丹师压低声音道,语气复杂。
殿内的气氛微微一滞。
「未央主炉……」
有人轻哼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西洲妖神教出身,纵然丹道天赋再高,怎配占据我天地宗主炉尊位?」
「正是!」
「我东土丹道圣地,竟让一西洲妖修成了主炉,传扬出去,岂不令天下同道笑话?」
「宗主此番行事,着实令人费解。」
「莫非真是为了压制地黄一脉风头,便如此不择手段?」
议论声渐起,大多带着愤懑与不解。
他们苦修丹道数十上百年,兢兢业业,所求不过是有朝一日能位列主炉。
享宗门尊荣,得传更高深丹诀。
如今……
一个外来者,还是身份敏感的西洲妖修,竟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位置。
心中自然难以平衡。
严若谷听着众人的议论,面色看似平静,袖中的手指却悄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未央!
这个名字,如同毒刺,扎在他心头最痛处。
他对主炉之位的渴望,比在场任何人都要炽烈。
数十年苦心钻研,无数次开炉试炼。
只盼有朝一日丹成惊世,得宗门认可,登临主炉。
眼看着希望越来越大,宗门内也有风声传出,他将是不久后新晋主炉的有力人选……
可偏偏,半路杀出个未央!
一个笼罩在金光中,连真容都不敢示人的西洲妖女,凭什麽?
「我听闻,那未央终日金光绕体,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一位炼丹师带着几分讥诮道:
「怕是西洲妖女面目丑陋骇人,恐惊扰同门,才以此遮掩吧?」
这话引得几人低笑出声,殿内气氛稍缓,多了几分对外来者共同的排斥与轻视。
严若谷嘴角也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正要开口。
殿门外。
忽然毫无徵兆地拂入一阵清风。
清风过处。
丹火阵纹的光辉似乎都柔和了一瞬。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门口,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女子,看相貌约莫三十许人,五官端正,称不上绝色,却自有一股温婉平和的气质。
她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澄澈。
身上穿着天地宗常见的青色丹师袍,并无任何华丽饰物,朴素得近乎寻常。
然而。
就在她踏入殿内的瞬间……
包括严若谷在内,所有炼丹师齐齐起身,面色肃然,躬身行礼:
「弟子严若谷……」
「见过风大人!」
「见过风大人!」
声音整齐,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风轻雪!
天地宗六大大宗师之一,修为已至元婴,丹道造诣登峰造极,能独立炼制唯有元婴修为方可驾驭的大丹!
她更是地黄一脉实际的执牛耳者,地位尊崇。
仅在宗主与寥寥数位隐世不出的太上长老之下。
风轻雪脚步轻盈地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温和地扫过躬身行礼的众人,嘴角笑意深了些: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她的声音如同春风拂柳,舒缓悦耳。
众人直起身,却依旧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风轻雪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严若谷身上,笑意盈盈道:
「我方才在殿外,可是听见你们在议论……未央主炉?」
严若谷心头一跳,背后瞬间沁出冷汗,连忙躬身道:
「风大人,弟子等……一时失言,还望大人恕罪。」
其馀炼丹师也纷纷低头,面露尴尬与不安。
背后议论新晋主炉,还被宗门大宗师听个正着,这可不是小事。
谁知风轻雪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摆手,语气轻松:
「议论便议论了,有何不可?我也挺好奇呢。」
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丝少女般的顽皮神色:
「那未央主炉,整日金光罩体,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那金光底下,究竟是何等模样?」
「会不会真如传言所说,是什麽奇形怪状?」
「西洲那边,奇奇怪怪的妖修可多了去了。」
她这番毫不作伪的轻松姿态,顿时让殿内众人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
甚至有人忍不住跟着露出了笑意。
这位风大宗师,性子是出了名的随和亲切,毫无架子。
与她相处,总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风轻雪走到一张空着的长案旁,随手拿起一枚还未归类的玉简,目光扫过殿内堆积如山的玉简,随口问道:
「你们这是在挑选合用的丹童?」
严若谷连忙上前一步,恭敬答道:
「回风大人,第二轮答卷已复查完毕,排名已公布。」
「弟子等正准备前往广场观摩第三轮……」
「若有资质心性俱佳者,或可收为随身丹童,引入大丹房历练。」
风轻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手中玉简上。
神识微微一扫,看到了上面的名字……楚宴。
她咦了一声,抬头看向严若谷:
「这楚宴的玉简……似是有些意思。」
严若谷听到楚宴二字,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此人他记得,正是在他草木堂被他当众驱逐的那个相貌粗野,口出狂言的散修。
「楚宴……居然通过了第二轮?」
他正疑惑间,旁边一位稍晚些进入大殿,负责汇总成绩的年轻炼丹师开口解释道:
「风大人,严丹师,这楚宴不仅通过了第二轮,他在第一轮……还是魁首。」
「魁首?」
严若谷一愣:
「第一轮只论过关数目,何来魁首之说?」
风轻雪笑了笑,替那年轻炼丹师解释道:
「是百草师叔心血来潮,临时加了场加试……」
「让最后留下的十万人再比一场,坚持到最后者,可得《玄黄丹火吐纳诀》全篇传承。」
「这楚宴,便是那最后的胜者。」
……
「玄黄丹火吐纳诀全篇?!」
严若谷失声惊呼,脸上瞬间血色褪尽,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与……
嫉妒!
那可是天地宗核心传承之一。
连他这等资历的炼丹师,也只得传授三卷,第四卷始终无缘得见!
这楚宴,一个连草木基础都未必扎实的散修,何德何能,竟在入门试炼中便得了全篇传承?!
周围其他炼丹师也纷纷露出惊容。
看向严若谷的目光,隐隐带上一丝同情。
他们都知道严若谷对此诀全篇渴求已久。
风轻雪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脸上笑容不变,语气依旧轻松:
「百草师叔此举,无非是想找个好苗子,压一压我家小杨的风头罢了。」
她口中的小杨,自然是指地黄一脉如今风头最盛的主炉……
杨屹川!
众人闻言,皆是恍然。
宗主百草真君属天玄一脉,眼见地黄一脉因杨屹川而声势日隆,压得天玄抬不起头,心中自然不悦。
请来西洲未央是一步棋。
在试炼中发掘,培养能与杨屹川抗衡的丹道天才,恐怕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赐下玄黄丹火吐纳诀全篇,便是下了血本的投资。
严若谷心中更是翻江倒海,对楚宴这个名字,除了旧怨,又添上了浓烈的不甘与嫉恨。
就在这时。
风轻雪拿着那枚属于楚宴的玉简,眉头微微蹙起,看向方才负责批阅这部分玉简的一位中年炼丹师:
「这玉简是你批阅的?」
那中年炼丹师连忙上前:
「是,风大人。」
风轻雪指尖轻点玉简,问道:
「你且看看,这上面的批改,可有什麽不妥之处?」
中年炼丹师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迟疑道:
「并无不妥啊?此人草木名称错漏颇多,辨识正确的仅有六千九百馀株,排名七千开外,并无出奇之处。」
「名称错漏?」
风轻雪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指点之意:
「名称不过代号而已。」
「你细看,他虽将赤炎草写作朱焰叶,将冰心莲记为寒玉荷,但对其药性的描述……」
「性烈,主通脉,辅火行功法。性寒,静心凝神,中和火毒……」
「可有半分错误?」
中年炼丹师被问得一呆,连忙接过玉简,以神识仔细探查。
越看,额头冷汗越是细密。
风轻雪继续道:
「再看这一株九叶星兰,他写的名称是七星伴月草,名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对药性的描述,聚星辉灵气,滋养神魂,尤利夜间修行者,是否切中要害?」
「还有这地龙根,他写作土灵须……」
「但固本培元,厚重土行,可作道基的描述,可有偏差?」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如清泉击石,敲在中年炼丹师心头,也响在殿内每一个人耳中。
「炼丹之道,在于明性。知名不过表象,明性方得真髓。」
「我叫风轻雪……难道东土便没有第二个叫风轻雪的女子?」
「那另一个风轻雪,难道便是我天地宗大宗师了不成?」
这番话,说得那中年炼丹师面红耳赤,连连躬身:
「风大人教训的是!是弟子眼界狭隘,拘泥于名称表象,未能领会辨识真意!」
「重新批改吧。」
风轻雪将玉简递还,语气依旧温和:
「依药性正确与否为准。」
「是!」
中年炼丹师双手接过玉简,额头冷汗涔涔。
立刻走到一旁,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