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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踏出门槛的前一刻,她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
「陈行者,我先告辞了。」
「此番回东土,还有些琐事要处理,约莫……两个月。」
「两个月后,我菩提教往来东土西洲的楼船,将再度起航。」
她回过头,目光如刀,刺向陈阳:
「届时,我会亲自来接你……」
顿了顿,一字一顿:
「上丶船!」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
岳苍站在原地,看着陈阳铁青的脸色,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老夫……去送送叶行者。」
他转身离开,脚步匆匆。
……
阁楼外,山风凛冽。
叶欢走得很快,几乎是用飞的,一直掠出搬山宗护山大阵的范围,才在一片荒僻的山崖上停下。
岳苍紧随其后,落在她身侧。
「叶行者……」
岳苍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不解与焦急:
「不是说好了,要慢慢来,循循善诱吗?怎麽你方才……」
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止住,只是眉头微蹙,满心不解……
怎麽一上来就把话说死了?
把伪装撕破了?
把强逼二字,赤裸裸地摊在台面上?
叶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崖边,背对着岳苍,山风吹得她粉色罗裙猎猎作响,披散的长发在空中狂乱飞舞。
许久。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闷: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顿了顿,她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只是看到他那副……妖妖调调的模样,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明明我特意打扮了,穿了裙子,戴了簪子,抹了唇脂……」
「可他看着我的眼神,还是那麽平淡,那麽……无动于衷。」
她转过身,看向岳苍,脸上那层脂粉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岳行者,你说为什麽?在菩提教,那些男行者见了我的装扮,哪个不是眼睛发直,殷勤备至?怎麽到了他这儿,就……」
她说不下去了。
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不是因为愤怒或计谋失败,而是因为……
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莫名的躁动,与不甘。
岳苍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沉默片刻,才斟酌着开口:
「或许是因为……物以稀为贵。」
「物以稀为贵?」
叶欢一愣。
「不错。」
岳苍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叶行者在西洲,自然是众星捧月,可在东土……陈行者见过的绝色女修,恐怕不在少数。」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远的不说,单是云裳宗那两位与他关系匪浅的仙子。」
「柳依依和宋春心,那是荷洛仙子亲手调教的弟子,清修数十载,风姿气度非凡。」
「陈行者与她们相处三年,眼界……自然被养高了。」
叶欢瞳孔微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不习惯的罗裙,又抬手摸了摸头上那根硌得她头皮发痒的发簪,忽然明白了什麽。
「我懂了。」
她声音平静下来:
「比起东土这些水灵灵,从小就被精心教养的女修,我这个在西洲厮杀惯了的行者,终究是……缺了些什麽。」
并非容貌,也不是身段。
而是一种浸在骨子里,属于东土女修的温婉雅致,以及那种被漫长岁月与礼法规训出的柔情。
岳苍有些讶异。
他本以为这番话说出来,会惹得这位心高气傲的风皇弟子不快,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坦荡地接受了。
「就是这个道理,陈行者生长在东土,看惯了这样的绝色,自然……」
岳苍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叶欢却笑了。
不是自嘲,也没有苦涩,而是一种忽然想通了,带着锐气的笑。
「我一时半会改不了,他也不可能变。」
她抬起头,望向西洲的方向,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既然如此,就让环境改变好了。」
岳苍一怔:「叶行者的意思是……」
「这个道理,还是我师尊教我的。」
叶欢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世间万物的价值,从不固定。因为事物的价值,很多时候不在于内,而在于……外。」
她转身,看向搬山宗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层层山峦,落在那个被囚禁在飞来峰小院中的身影上:
「等将他带去了西洲,没有东土这些水灵灵的女修环绕,我叶欢……自然就又成了稀罕物。」
想到这儿,她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她抬手,乾脆利落地拔下了头上那根精致的发簪。
发簪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玉光,可她只看了一眼,便随手丢进储物袋中。
这些漂亮的女子玩意儿,果然不适合她。
双手拢起长发,三下两下重新束成利落的高马尾。
她转身,朝岳苍抱拳:
「岳行者,这两个月,劳烦你看紧陈阳,千万别让他溜了。」
岳苍连忙回礼,笑容笃定:
「叶行者放心。那小院的阵法中有我真君意志烙印,莫说他如今尚未完全恢复,便是全盛时期,也插翅难飞。」
叶欢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岳苍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摇头,苦笑一声:
「这都……什麽事啊。」
……
时间一天天流逝。
陈阳被困在飞来峰小院,已近两月。
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经脉中灵气奔流如江河,血气虽未完全充盈,可已恢复了八成有馀。
神识探出。
能清晰感知到小院外每一层阵法的流转轨迹,甚至能隐约触摸到那烙印在阵眼深处,属于岳苍的元婴意志。
坚不可摧。
这期间,岳苍偶尔会来探望,依旧笑容满面,嘘寒问暖,绝口不提西洲二字,仿佛那日的逼迫从未发生。
岳石恒也来过几次,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说起宗门琐事,修行心得,甚至偶尔提及女儿秀秀筑基的进展。
可每当陈阳试探着提出想要离开,他便打哈哈糊弄过去,不愿深谈。
一来二去,陈阳心中的希望,一点点沉入谷底。
直到某一日,岳铮来了。
这位搬山宗的道韵天骄,第一次踏入小院时,神色还算平静。
他与陈阳寒暄了几句,问了问伤势恢复情况,话题便不自觉地转向了外界。
「陈阳……」
岳铮看似随意地提起,可眼神却锐利如刀:
「如今东土,到处都在流传……说我妹妹,被你掳去地狱道三年,受尽淫辱。」
他顿了顿,盯着陈阳:
「对此,你有什麽想说的?」
陈阳沉默。
他能说什麽?
说岳秀秀是被通窍掳走的?
说这三年来他尽力护她周全?
这些话,在流言面前,苍白无力。
岳铮没有逼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可自那之后,岳铮来的频率,越来越高。
从三五日一次,到隔日一次,最后甚至每日必至。
每一次,他都会提起外界关于岳秀秀的传闻,语气一次比一次冷,眼神一次比一次厉。
「陈阳,今日又有三个小宗门的弟子,在茶肆议论我妹妹的清白。」
「陈阳,御气宗一名长老酒后失言,说我搬山宗千金已是不洁之身。」
「陈阳……」
陈阳只能沉默。
这不是靠打打杀杀能解决的问题,也不是灵石丹药能够弥补的创伤。
如此又过了十日。
直到这天。
远方天际忽然传来阵阵异常的灵气波动。
陈阳循着动静望去,只见漱玉峰上一道磅礴的灵气正朝着一道娇小人影奔涌而去。
正是岳秀秀。
当初那个炼气期的小姑娘,如今也正式迈入了筑基之境,且是颇为难得的道韵筑基。
为此,搬山宗特意设宴庆贺,广邀东土修士。
宴席自然未设在飞来峰。
陈阳所在小院的结界也被暗中加固了一番,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宴散客尽,天色已深。
一道人影却在这时跌跌撞撞地闯进了陈阳的小楼。
来者是岳铮。
他面颊泛红,身上带着些许酒气,眼神却清明得很。
看来并未真醉,只是借着这几分酒意,特地来找陈阳罢了。
他径直走到陈阳面前,声音压抑着怒火:
「姓陈的!你必须给我妹妹一个交代!」
陈阳抬起头,看着他。
岳铮逼近一步,声音更重:
「说啊!我小妹现在名声尽毁,半个东土都在说她已被西洲妖人玷污!今日她筑基宴席,宾客之中还有人在窃窃私语,说她……说她早已非完璧!」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没有。
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因为就在这一瞬……
「铮儿!住口!」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院门外炸响!
岳苍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岳般踏入小院。
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一步跨到岳铮面前,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小院中格外刺耳。
岳铮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可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谁准你来此胡言乱语,打扰陈行者清修?!」
岳苍怒目圆睁,元婴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压得岳铮浑身骨骼咯咯作响。
紧随岳苍之后,岳石恒也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同样难看,上前一步,掌心涌出柔和却磅礴的灵力,轻轻按在岳铮肩头:
「铮儿,你醉了。随为父回去。」
灵力涌入,岳铮周身躁动的气息,瞬间平复下来。
他低着头,被岳石恒半搀半拽着,踉跄离开了小院。
风波暂平。
可陈阳的目光,却落在了岳苍身后。
那里,藏着一道娇小的身影。
她似乎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正躲在岳苍宽厚的背影后,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朝院内张望。
当目光与陈阳对上时,她像受惊的小鹿般缩了回去,可没过多久,又悄悄探出来。
陈阳看着她,轻声开口:
「秀秀?」
那道身影微微一颤。
然后,慢慢从岳苍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月光下,少女一身鹅黄色襦裙,身形娇小,面容清秀,脸颊还带着筑基成功后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红晕。
她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是丶是我……陈哥哥。」
正是岳秀秀。
……
岳铮被带走后,小院里只剩下岳苍,岳秀秀,以及陈阳三人。
气氛,有些微妙。
「气息浑厚,根基扎实,道韵筑基……成了。」
陈阳看向岳秀秀,语气温和,带着兄长般的赞许。
岳苍脸上的怒容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他拍了拍孙女的肩膀,笑声爽朗:
「正是!原本老夫还担心,秀秀这小丫头想要道韵筑基,非得藉助天材地宝不可。没想到,仅凭天地宗的筑基丹,便一举功成!」
陈阳点了点头:
「天地宗毕竟是东土炼丹第一宗,筑基丹之效,果然名不虚传。」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岳秀秀身上。
小姑娘依旧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着,双手垂在身前,指尖紧张地蜷缩着。
陈阳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坐吧,别站着。」
岳秀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怯怯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可触及陈阳温和的目光,她还是顺从地走到椅子旁,小心翼翼地坐下。
坐姿极其端正。
双腿并拢,脚尖微微内收,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下巴微收。
像一个初次赴宴,生怕行差踏错的名门闺秀。
陈阳与岳苍又闲聊了几句,无非是修行心得,东土近况。
可谈话间,陈阳总觉得有些别扭。
因为岳秀秀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个精致的摆设,不插话,不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而她那双眼睛,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