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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缓缓开口:
「羽皇陛下,既然心中不忍,不如……让老朽带她回红尘教总坛吧。」
「如她幼时一般,终日于佛前听经,受万千教徒香火供奉。」
「洗涤数十载……」
「无论她身上裹挟了何等因果,何种不祥……」
「皆由我红尘教一力承担。」
羽皇的背影僵硬了许久,久到未央几乎要窒息。
她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
未央便感觉周身一轻。
那困住她的结界,连同她整个人,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托起。
苏无烬的声音再次响起:
「至于她身后的这座羽鸦宝库……」
「老朽事后再来,将内中每一件物品,逐一仔细探查!」
「便如昨日,我等在猪皇领地,探查那东土而来的青云峰一般。」
「绝不遗漏分毫。」
说完。
他袖袍一卷。
便带着未央和那结界,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
向着红尘教总坛的方向而去。
在被带离的最后一刻。
未央瞪大了盈满泪水的双眼,死死地望向那个始终背对着她的,雍容而绝情的背影。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
「为何……母后!究竟是为何啊——!」
然而。
灵蝶羽皇,没有给她任何回答。
只有一片令人心死的沉默。
苏无烬带着未央离去后,灵蝶羽皇独自立于空荡了许多的宝库前。
那双凤眸中的冰冷与挣扎缓缓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她静立良久,方才挥退左右。
亲自开始着手清理,这座属于她女儿的藏宝洞天。
接下来的半个月。
灵蝶羽皇和红尘教教主苏无烬一同,以近乎苛刻的谨慎,将宝库内的每一件物品……
无论是光华璀璨的灵宝,还是看似寻常的杂物。
都逐一拿起。
以自身强大的神识,与红尘教特殊的秘法反覆探查,感应。
过程繁琐而沉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仿佛在搜寻某种看不见的瘟疫源头。
半个月后的一天。
当清理进行到宝库一个堆放杂物的偏僻角落时。
苏无烬那乾枯如树皮的手指,在一个毫不起眼的玉瓶上停顿了下来。
这玉瓶混在一堆低阶灵材中间,瓶身甚至沾染了些许灰尘。
他拨开瓶塞,神识向内探去。
瞬间。
这位红尘教教主那永远瞪圆的双眼,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周身那古井无波的气息,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
他小心翼翼地从玉瓶中,倒出了一块约莫指甲盖大小,颜色暗红,仿佛还带着一丝微弱生命颤动的血肉。
「这似乎是……?!」
苏无烬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他迅速以自身灵力将这块血肉隔绝开来,仿佛那是什麽剧毒之物。
他立刻招来在门外忐忑不安守候的红羽询问。
红羽辨认了半天,才模糊记起:
「好像……好像是未央姐姐从东土带回来的……」
「说是……叫什麽通窍的身上掉下来的?」
「当时姐姐觉得稀奇,就随手收起来了……」
……
「东土……通窍……」
苏无烬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没有多言,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这块血肉重新收起。
并未将其放回原处,也未立即向羽皇禀报。
而是继续进行着后续的清理工作。
直到确认整座宝库再无任何异常气息。
……
数日后。
确认宝库已乾净。
羽皇与苏无烬一同前往红尘教总坛,探望被供奉在香火密室中的未央。
密室内,百盏佛灯长明,映照着未央苍白而平静的脸。
木鱼声与诵经声交织,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抚平了她最初的激动与绝望。
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与麻木。
「母后,你来看我了?」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嗯。」
羽皇的回答同样简短。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我想要知晓……」
未央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羽皇脸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歇斯底里,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为何要这般对我?要……杀我?求求您,告诉我,好吗?」
羽皇看着她这副模样,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以为,你在那青木门,挑选人为你求得羽化真血,但何尝……不是也在被挑选?」
未央一愣。
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充满了不解。
而下一刻。
羽皇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
重复了那个让她心碎的问题:
「你是何人?」
未央轻轻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只剩下认命般的平静:
「我是未央。」
羽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中有痛惜,有无奈,更有一种如释重负。
她幽幽叹息:
「若你真是未央,还没有变……那只能证明,『它』没有选上你而已。因为……『它』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
未央心中巨震。
还想再问,羽皇却已不愿多言,匆匆转身离去,那背影竟带着几分仓惶。
脚步声渐远。
苏无烬走进了密室。
「我娘走了吗?」
未央问道,声音依旧平静。
苏无烬沉默。
「苏老头,我什麽时候能回去啊?」
「我想要回皇宫啊。」
「我想要去东土……」
「我想要……」
苏无烬依旧不语。
没有回答她关于归期和去东土的问题。
未央忽然觉得……
这或许就是某种报应。
为她当年在青木门的算计,让她如今被困于此地,承受这无妄之灾。
然而。
下一刻。
苏无烬却缓缓摊开手掌,露出了那块暗红色的血肉。
他盯着未央的眼睛,乾涩地问道:
「此物,你是从何处得到?」
未央一愣。
目光触及那块血肉的瞬间,便认出了那是来自通窍!
一种莫名的反感油然而生……
既然母后什麽都不愿告诉她,对她只有猜忌和冰冷的杀意。
那她凭什麽要回答这些问题?
「我不知道!」
下一刻。
这四个字便带着一股倔强和赌气。
冲口而出。
苏无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瞪圆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了然。
但他并未逼迫,也没有再多说什麽。
只是缓缓地关上了密室厚重的石门,
将未央重新留给了那无尽的诵经声,与摇曳的佛灯。
他握着那块血肉。
并未回到自己的禅房。
而是沿着红尘教总坛幽深曲折的回廊,一步步向着更深处走去。
廊壁上的灯火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火,与古老木料混合的气息。
最终。
他停在了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这石门高达十丈,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岩石雕琢而成。
表面光滑如镜,却刻满了无数细密如蚁,充满了远古苍茫意味的符文。
石门紧闭着。
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无烬停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那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伸出双手,按在冰冷的石门之上。
周身的磅礴灵力开始缓缓运转。
石门极其沉重,以他的修为,推动起来竟也显得颇为吃力,伴随着一阵低沉轰鸣,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摩擦声。
石门被缓缓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后。
并非寻常的房间。
那是一片难以形容的广阔空间。
高不知几许,深不见尽头。
目光所及,并非黑暗。
而是被无数盏长明不熄的佛灯所照亮!
这些佛灯数以百万,千万计,如同星河般悬浮于虚空之中,散发出柔和而恒定的光芒。
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在这片灯海的核心,盘坐着一具巨大的白骨!
这白骨似人形,骨架庞大得超乎想像。
如同一条盘踞的山脉,散发着亘古,苍凉,而又蕴含着难以言喻威严的气息。
它静静地坐在那里。
仿佛已历经了万古轮回。
苏无烬站在门口,对着那具巨大的白骨,摊开了手掌,露出了那块通窍的血肉。
他的声音在这片寂静而广阔的空间中回荡。
带着一种奇异的恭敬与探寻:
「你看看此物……还记得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具庞大白骨空洞的眼眶中,毫无徵兆地,猛地燃起了两簇幽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跳跃着。
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痛苦,与古老的记忆。
几乎在同一时间,仿佛水火相克,能量对冲。
周围那数百万,数千万盏长明佛灯,竟齐刷刷地,无声无息地熄灭了近三分之一!
整个空间的光线骤然黯淡了下去。
仿佛从白昼跌入了黄昏!
一个沧桑,沙哑,仿佛来自遥远时空尽头的意念,直接在那片昏暗的空间中响起。
带着一丝困惑。
一丝追忆。
最终化为某种确认:
「我想想……这血肉……似乎是来自……」
「通窍?」
「他又现世了吗?」
这意念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随即。
那白骨眼中的幽蓝火焰迅速黯淡,熄灭。
周围熄灭的佛灯,又仿佛被无形之手点燃,一盏接一盏地重新亮起,恢复了之前的光明。
苏无烬见状,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是缓缓走上前,将手中那块暗红色的血肉,轻轻放在了那巨大白骨的指骨之上。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吹过,拂动了空间内的尘埃,也轻轻拂过那块血肉。
他静静地看着那块血肉,仿佛在等待什麽。
但良久……
白骨再无任何反应。
最终。
苏无烬缓缓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转身。
再次用力。
将那扇沉重的黑色石门缓缓关上。
彻底隔绝了内外。
仿佛,他对这一幕已然习惯。
毕竟,在漫长的岁月中,每隔数十年,乃至数百年,总会有那麽一两块属于「通窍」的血肉,以各种方式,出现在这世间的某些角落。
只是,每一次都……
「太少了啊……」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那双永远瞪圆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如果……能再多一些……再多一些这样的血肉……你或许……就能好受一点了吧……」
……
未知的黑暗深处。
「陈阳……陈阳……醒一醒……醒一醒……」
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有声音穿透厚重的迷障,一遍遍呼唤着他的名字。
陈阳的意识在温暖的黑暗中沉浮。
他不愿意醒来。
周身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包裹着。
柔软而安全。
如同回到了生命最初的源头,在母亲的肚中安眠。
他贪婪地享受着这份久违的,足以让人放弃一切挣扎的安宁。
「我要再睡一会儿……好困……」
他在意识深处喃喃自语。
抗拒着那呼唤。
然而。
下一刻。
一阵剧烈的,如同针扎斧凿般的刺痛,猛地贯穿了他的神魂!
与此同时。
一声气急败坏,却又虚弱无比的咆哮,在他识海中炸响:
「混帐啊!活过来就快醒一醒啊!通爷我……我撑不住了啊!」
这声咆哮如同惊雷。
瞬间劈开了沉沦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