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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陆怀民的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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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陆怀民的志愿(第1/2页)
    第二天是周六,要去县文化馆上课。鸡才叫头遍,陆怀民就醒了。
    窗外还是墨黑的天,只在东边天缝里透出一丝鱼肚白,朦朦胧胧的,像谁用清水在宣纸上轻轻润了一笔。
    陆怀民轻手轻脚地披衣下床。
    堂屋里,母亲周桂兰已经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轻响,火光将她的身影投在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妈,您咋起这么早?”陆怀民压低声音问。
    “给你烙几张饼,路上垫垫肚子。”母亲回过头,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
    “去县里路远,晌午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吃上口热乎的。”
    玉米面里掺了少许珍贵白面,和得稠稠的。
    铁锅烧热,舀一勺面糊摊开,“滋啦”一声,香气便跟着白烟一起冒了出来,满屋子都是香气。
    “还有几个窝头,也带上。万一不够……”母亲说着,又从碗橱深处摸出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七八块拇指大小的、黑乎乎的东西:
    “红糖块。你爹昨晚去村头代销点换的,你读书费脑子,累了含一块,添点儿力气。”
    陆怀民接过那油纸包,红糖块看上去有些粗糙,但甜丝丝的气味却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父亲陆建国也起来了,披着件旧褂子,蹲在门口“哒、哒”地劈柴。
    他没说什么,只是等陆怀民收拾停当,背起书包要出门时,他才站起身来:
    “路上当心。去了,好好谢谢人家陈老师。昨天他走得急,话也没说囫囵……有机会,一定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嗯。”陆怀民应着,推开了院门。
    天光渐亮,远处的山峦显露出黛青的轮廓,村口老槐树下,李文斌已经等在那里了,不停地跺着脚取暖。
    “文斌哥,等久了?”陆怀民快步走过去。
    “没,我也刚到。”李文斌摇了摇头:
    “心里头……跟揣了个兔子似的,扑腾扑腾直跳。怀民,你说,今天上课,老师会不会讲报名的事?还有志愿……”
    “去了就知道了。”陆怀民其实心里也有些翻腾,但面上还是稳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吧,别误了班车。”
    班车依旧那么破旧,一路颠簸。
    可车上的人,似乎比上次多了些,也杂了些。
    除了公社干部和走亲戚的农民,明显多了不少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
    有的沉默地看着窗外,有的手里还攥着书本或笔记,低头默念。
    车到县城,日头已升得老高。
    街道似乎比上次来时多了些生气,墙上隐约可见新刷的标语痕迹。
    文化馆楼前的小广场上,人比上次更多了,黑压压一片,几乎挤不下。
    嘈杂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仔细听去,全是关于“报名”、“考试”、“复习”的字眼。
    陈卫东站在楼前的台阶上,正拿着铁皮喇叭维持秩序:
    “大家静一静!按公社排队!不要挤!资资料保证发到每个人手上!”
    他的嗓子有些沙哑,额头上冒着汗,但精神头十足,眼镜片后的眼睛扫视着人群,像在寻找什么。
    当看到陆怀民和李文斌时,他眼神一定,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排队,登记,领资料。
    这次发下来的,是装订成册的《高考复习大纲(草案)》和《报名须知(初稿)》。
    虽然仍是粗糙的油印本,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甚至略显模糊,但无疑是雪中送炭,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拿好了,回去仔细看,有不明白的,下课可以问我。”
    发资料的老师叮嘱着,语气里也带着不同以往的郑重。
    领了资料,登记好,捏着那张宝贵的听课证,两人再次走进那间临时教室。
    陆怀民和李文斌来得早,还在前排找到了位置。
    刚坐下,就看见陈卫东抱着一大摞资料走了进来。
    人渐渐来齐了,教室里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同志们,”陈卫东开口了,“我想,不用我多说,大家都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的眼睛都望着他,亮得灼人。
    “广播,大家都听到了。”陈卫东顿了顿:
    “中断了十年的高考,恢复了。报名时间,十一月五号到十五号。考试时间,十二月十号、十一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满打满算,我们还有不到五十天。”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
    时间,像一把突然落下的铡刀,悬在了每个人头顶。
    “时间紧,任务重。但这不是我们退缩的理由。”陈卫东提高了声音:
    “今天上午,我不讲新课。只做两件事:第一,把报考的政策、流程、注意事项,掰开了,揉碎了,跟大家讲清楚。第二,谈谈志愿——你想考什么?为什么考?这关系到你未来四年,甚至更长的路,该怎么走。”
    他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报名”。
    从报名条件、所需材料(户口本、学历证明、单位或公社介绍信、体检表),到报名点设置、缴费标准(每人五毛钱),他一条一条,讲得极其细致。
    遇到容易产生歧义或让人心里没底的地方,比如“具有相当于高中毕业文化水平”这一条,他反复解释,并举了实例,包括县里对陆怀民这样立足农村、自学成才、且做出实绩的青年的认可。
    “总的原则是,实事求是,不唯文凭论!”陈卫东强调:
    “大家不要被自己‘只是初中毕业’、‘丢了书本多年’吓住。关键是你现在掌握了多少,你为学习付出了多少,你的潜力在哪里。这些,审核的人会看,我们也会给你们证明!”
    他的话像定心丸,许多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接着,他讲考试科目,文科考政治、语文、数学、史地;
    理科考政治、语文、数学、理化。
    每科的分数占比,大致题型,复习重点……事无巨细。
    “关于志愿,”陈卫东换了支红色粉笔,在黑板上另起一行,写下这两个大字:
    “这是今天最重要的部分。志愿填报,在报名时就要确定。虽然录取时可能会有调整,但第一步的选择,至关重要。它基于你对自身的认识,对未来的期待,也基于对国家需要的理解。”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我知道,很多人想考理工科。为什么?因为国家喊出了‘四个现代化’,因为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陈卫东笑了笑:
    “这是现实,无可厚非。”
    “但是,”他话锋一转:
    “我希望大家在选择时,除了现实,也能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你真正感兴趣的是什么?你擅长什么?你有没有自己的理想?比如,你想让亩产更高,你想设计更好的机器,你想研究治病的药,或者……你想写出能打动人的文章,想厘清历史的脉络,想探寻社会的规律?”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每个人都在思考。
    陈卫东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现在,给大家二十分钟时间,自己想一想,也可以和旁边的同志小声讨论。一会儿,我们几个老师,挨个和大家聊聊。”
    学员们渐渐骚动起来。
    有人埋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列出可能的选项;有人和身旁的人交头接耳,交换着想法;更多人则是望着黑板上的“志愿”二字,陷入了沉思。
    而陆怀民早就想好了。
    前世,他在农机站干了二十年,从维修工到技术员,再到工程师,这条路他熟悉,也有感情。
    这一世,他依然想走这条路——却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带着前世的积淀与遗憾,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钻得更深。
    “怀民,你想报什么?”李文斌凑过来,小声问。
    “工科。”陆怀民说,“具体……还没完全想好。”
    其实他想好了。但在说出来之前,他想先听听陈卫东的意见,那位亦师亦友的长者,会怎么看?
    “文斌哥,你呢?”
    “我想学医。”李文斌推了推眼镜,“我爸妈……他们以前常说,一个国家的体面,是从每个人的健康开始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还有,援朝昨天跟我说,他想学农。”
    “学农?”陆怀民有些惊讶。
    赵援朝,那个从首都来的知青,居然想学农?
    “嗯。”李文斌肯定地点了点头,“援朝说,他在农村待了这五年,才真知道粮食有多金贵,土地有多实在。要是能研究出更高产的稻种,让地里多打粮,让大家都能吃饱饭……他觉得值。”
    陆怀民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1977年的年轻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来,身上带着时代的伤痕,却有着相似的梦想——
    那梦想不尽是为了个人的前程,更为了脚下这片土地,为了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
    “都会实现的。”陆怀民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李文斌问,有些迷糊。
    陆怀民顿了顿:“因为……这个国家需要。”
    是的,这个国家需要医生,需要工程师,需要农学家。
    需要所有在漫漫长夜里依然相信天会亮、并愿意为之跋涉的人。
    ……
    二十分钟后,陈卫东开始挨个叫名字。
    四个县中的老师各自搬了把椅子坐在讲台上,像耐心的大夫,准备一对一地“把脉问诊”。
    轮到陆怀民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怀民,来。”陈卫东指了指面前的凳子。
    陆怀民坐下,把笔记本平放在膝上。
    “想好了吗?”陈卫东看着他,有些期待。
    “想好了,陈老师。我想学工科。”
    陈卫东眼睛一亮,嘴角浮起欣慰的笑意:
    “好!我猜你也会选工科。你有这个底子,有这个心性,更重要的是——你有那股子钻研的劲头,是块搞技术的料。”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
    “以你现在的水平,加上最后这一个多月的全力冲刺,我觉得,你可以把目标定得高一些。”
    “省城的工业大学,”陈卫东一字一句地推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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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1960年中央确定的全国第二批44所重点大学之一。它的机械工程系,在全省是最顶尖的,在全国也排得上号。师资、设备、学风,都没得说。如果能考上那里……”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那将是一条平坦、光亮、前途可期的康庄大道。
    陆怀民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陈卫东是真心实意为他筹谋,推荐的是最稳妥、最优质的选择。
    从他的视角看,省城工业大学,对此刻的陆怀民而言,确实是上佳之选。
    但……
    陆怀民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目光坚定:“陈老师,谢谢您。不过……我想试试科学技术大学。”
    陈卫东明显愣了一下:“科学技术大学?”
    “嗯。”陆怀民点头,“我想报科学技术大学的近代力学系。”
    “近代力学系……”陈卫东喃喃重复,随即想起来了,“那是钱学森先生回国后亲手创办的。”
    “是的。”陆怀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着:
    “我在王老师那儿看到的复习笔记里,抄有钱先生的话。后来我又自己找了点资料看,知道这个系是他1958年创办的,培养的是国家最急需的、也是最顶尖的基础科学和工程科学人才。”
    陈卫东沉默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打量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农村少年。
    “怀民,”陈卫东斟酌着词句,“科学技术大学……是科学院创办的大学,起点很高。它的招生标准,在全国都是顶尖的。说句实在话,它的竞争难度……不亚于清华北大。”
    他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你要明白,今年是恢复高考第一年,志愿怎么报、录取怎么走,大家心里都没底。但按照以往的惯例和传来的风声,录取多半是‘第一志愿优先’。也就是说,如果你第一志愿报了科学技术大学而没被录取,哪怕你分数很高,后面的第二、第三志愿也很难再接住你——好的学校、热门的专业,第一志愿就招满了。”
    这是肺腑之言,也是残酷的现实。
    1977年,570万考生,27万录取名额,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第一志愿的选择,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比考分本身更决定命运。
    陆怀民当然知道。
    前世他看过太多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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