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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了皱眉头,侧着身子想绕过去,但队伍排得太密了,把整条通道都堵死了。
他只好拍了拍排在队尾的那个人的肩膀。
「小伙子,这是在排什么?」
回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晒得黑黝黝的,一看就是跟他一样的庄稼汉,裤腿上还沾着泥巴。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布满老茧的手和磨得发白的粗布衣服上停了停。
「老伯,看您的打扮,也是种地的吧?」
「嗯。」格里斯点了点头,「北田段第七区。」
年轻人咧嘴一笑,伸手往前面指了指。
「这一圈儿排着的,基本上都是咱们种地的。」
「排什么?」
「兑东西啊。」年轻人理所当然地说,「用巴别塔币跟领主府做交易。」
格里斯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沓纸币。
「这纸片子————能花出去?」
年轻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看一个刚从石头底下爬出来的人。
「老伯,您这是第一茬收成吧?」
「嗯。」
「难怪。」
年轻人了然地点了点头,「我也是第一茬收完以后才知道的。刚拿到纸币的时候我也觉得这玩意儿不靠谱,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心有余悸的庆幸。
「结果领主府卖的东西,简直了。
「7
「卖什么?」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就比如说咱们脚底下这个魔能农田。」他压低了声音,但眼睛亮得发光,」老伯您知道,正常来说,要找炼金师协会转化一亩魔能农田,得多少钱吗?」
格里斯摇了摇头。
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魔能农田这种东西,那是贵族老爷们才用得起的玩意儿。
「一千枚魔晶。」年轻人竖起一根手指,「一千枚。一枚魔晶在黑市上能卖三十个银币,一千枚就是三万个银币。老伯,您种一辈子地,攒得出三万个银币吗?」
格里斯的嘴角抽了抽。
三万个银币。
他种一辈子地,连三百个银币都攒不出来。
「但是在领主府这边—」年轻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速却快了起来,「转化一亩魔能农田,只要两百块巴别塔币。」
「多少?」
「两百块。」
格里斯没说话。
他低下头,摸了摸口袋里那沓纸币。
四十四张。
如果他把手里剩下的190.7磅大麦全部兑换成巴别塔币,加上这四十四张————
二百一十七张。
超过两百了。
他可以用这些纸片子—这些刚才他还觉得「花不出去」的纸片子再换一亩魔能农田。
格里斯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了。
一亩变两亩。
两亩地,十二天一茬,一茬四百七十多磅。
一年三十茬,一万四千多磅粮食。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纸币。
「老伯?老伯您还好吧?」年轻人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格里斯猛地回过神来。
「小伙子,你说的那个兑换的地方,在哪儿?」
「队伍最前面。」年轻人指了指,「领主府开的专营店铺,就在集市中央那个大棚子底下。不过您要是手里有粮食要先换成巴别塔币的话,得先去旁边那个窗口」,格里斯没听完。
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往家里赶。
190磅大麦,全部扛过来。
一粒都不留。
不—留一点口粮。
十二天后又能收一茬了,留个十来磅够吃十二天就行。
他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六十岁的老腿跑得膝盖疼,但他顾不上了。
两百块巴别塔币,一亩魔能农田。
市场价三万银币的东西,在这里只要两百张纸片子。
格里斯不是个聪明人。
但他种了一辈子地,脑子里有一杆秤。
这笔帐,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算明白。
他气喘吁吁地冲回家,把那190.7磅大麦翻了出来。
留了16.5磅口粮,剩下174.2磅全部装进三个大麻袋里,一趟一趟地往集市搬。
三趟跑下来,格里斯累得直喘粗气,腰酸背疼,但手里攥着新换来的一百五十八张巴别塔币,加上之前那四十四张两百零二张。
够了。
他攥着这沓纸币,挤进了长队的末尾。
队伍很长,但移动得不算慢。前面那个大棚子底下支着几张长桌,桌子后面坐着几个穿深灰制服的工作人员,动作利索地登记丶收币丶开具凭证。
格里斯排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了他。
「一亩魔能农田转化权,两百巴别塔币。」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说,「田块位置由领主府统一规划分配,转化将在三日内完成。请出示您的农户编号牌。」
格里斯把木牌和两百张纸币一起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数了纸币,核对了编号,在一张登记表上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他一张盖着巴别塔纹章的凭证。
「格里斯先生,您已购得一亩魔能农田转化权,田块编号北田段第七区一四零号。三日后会有工程魔偶前往您的田块进行转化,届时请在场确认。」
格里斯接过凭证,手指有些发抖。
他看了看凭证,又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两张巴别塔币一那是两百零二减去两百的零头。
两亩地了。
他格里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现在有两亩魔能农田了。
他把凭证和那两张纸币小心翼翼地贴着胸口塞好,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伴随着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隆隆声。
格里斯回头一看。
一辆四马拉的大篷马车正从集市的东面街口驶来。
马车的车厢用上好的橡木板箍制而成,漆成深棕色,侧面挂着一枚鎏金的商会徽章,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东西。
车还没停稳,车帘就被掀开了。
一个穿着裘皮大衣的胖子从车里探出头来,冲着跟在马车旁边的几个佣人大声吼道:「快!搬下来!都搬下来!」
佣人们手脚麻利地从车厢底部抬出两口大铁皮箱子,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哐。
哐。
那声音,格里斯太熟悉了。
是钱。
是金币。
大量的金币互相撞击的声音。
围观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两口箱子上。
胖子从马车上跳下来,肥硕的身躯在地上弹了一下,裘皮大衣的下摆扬起一片雪沫。
他完全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目光,挥着手催促佣人们抬着箱子往领主府的专营店铺冲。
「让让让让!都让让!」胖子的佣人在前面开路,粗声粗气地嚷嚷。
格里斯被挤到了一边,看着那两口箱子被佣人们抬进大棚,重重地搁在柜台上。
箱盖打开的一瞬间,金光闪得格里斯眯了眯眼。
满满两箱金币。
每一枚都是标准的通用金币,正面刻着王国纹章,背面刻着面额——「壹金」。
格里斯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金币堆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那胖子一眼。
鎏金的商会徽章,裘皮大衣,四匹好马—这是霜狼城上城区的大商人,有头有脸的那种。
这种人,兜里的金币比下城区所有农民加起来都多。
可他来这儿干什么?
他怎么也来兑巴别塔币了?
格里斯带着满肚子的困惑,往外挤了两步,凑到一个同样在围观的年轻人身边。
还是刚才队伍里那个黑黝黝的小伙子。
「那个胖子是谁?」格里斯问。
「上城区的格伦德商会。」年轻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做木材和矿石生意的,霜狼城数得着的大商家。」
「他兑那么多巴别塔币做什么?」
年轻人撇了撇嘴。
「老伯,领主府专营店铺里卖的可不光是魔能农田。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魔能灯具,市面上一盏要五十个银币的那种,这边卖五个巴别塔币。炼金合金农具,型丶锄丶镰刀那些,市面上至少二十个银币一把,这边两个巴别塔币。还有什么炼金收割机丶自动脱粒机,那些我听都没听说过的机械玩意儿「,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价格全是市场价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格里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年轻人重重地点了点头,「而且只收巴别塔币,金币银币一概不收。
所以你看那个胖商人——」
他朝大棚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他得先把金币兑换成巴别塔币,然后才能在这儿买东西。领主府那边有个窗口专门做金币兑巴别塔币的业务。」
格里斯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胖商人在柜台前指手画脚地挑选货物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纸片子—那些他刚才还觉得「花不出去」的纸片子一不是花不出去。
是太好花了。
好花到连上城区的大商人都要拉着一车金币来排队兑换。
年轻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嘿嘿笑了两声。
「老伯,我跟您说实话,我估计那个商人不光是自己用。您想想看,市场价十分之一的东西,他大批量囤起来,等雪季过了,拉到别的城市去卖」
年轻人搓了搓手指。
「这不是白捡钱吗?」
格里斯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攥紧了贴身口袋里那两张剩余的巴别塔币,慢慢往家走。
脚步不快。
但脑子转得比脚步快多了。
他在想下一茬大麦,十二天后就能收。两亩地,四百七十多磅。交百分之二十,剩下三百八十多磅。全部兑成巴别塔币,再买一亩魔能农田的转化权不,两亩魔能农田产出的大麦可不止买一亩的了。产量足够的话————
格里斯的嘴角缓缓咧开。
他忽然觉得,这纸片子,比金币还实在。
巴别塔,领主大厅。
洛林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听皮姆汇报纸币推广的最新进度。
皮姆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报表,念得口乾舌燥,但精神头极好,两只眼睛放着光。
「————截至今日,霜狼城已经有百分之九十八的人在使用巴别塔币,货币推广计划几乎已经圆满完成。」
他翻了一页。
「领主府专营店铺方面,开业七天以来,累计售出魔能农田转化权三千一百一十二亩,魔能灯具一千四百盏,炼金合金农具两千七百余件,自动脱粒机八台,以及各类日用杂货若干。」
「回收巴别塔币总计二十万六千余枚。」
他合上报表,抬起头。
「购买需求仍然在快速增长。另外还有十七家商会的代表提交了大宗采购申请,总额」」
皮姆深吸了一口气。
「总额预计超过一百万巴别塔币。」
他把报表放在桌上,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憋了好几天的问题。
「领主大人,恕属下斗胆————」
洛林抬了抬眼皮。
「说。」
皮姆咽了口唾沫。
「您如此低价出售这些机械和魔能农田转化服务,成本上————受得了吗?」
他的措辞很谨慎,但意思很直白——不会亏得底裤都没了吧?
皮姆是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的人。
他太清楚「物美价廉」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一要么是在赔本赚喝,要么是成本低到了一个常识无法解释的地步。
前者是自杀,后者是奇迹。
洛林看着皮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皮姆从里面读出了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从容。
「皮姆,你觉得我会做亏本的买卖?」
「属下不敢————」
「放心,不仅不亏。」洛林靠回椅背,抬手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在皮姆看来毫无意义,但洛林的自光似乎扫过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东西。
「我还有得赚。」
皮姆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不该再问了。
「至于为什么我能做到如此低廉的成本一,洛林的目光从那个虚空中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