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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头也不回的冲下了马车!
脚刚一落地,晚风扑面而来,带着老槐树的叶子和清水巷熟悉的烟火气,沈明禾深吸了一口巷子的味道,觉得自己的魂终于从乾元殿飞回来了。
然后她转过身,正准备迈步回府——就看见沈府门口那两盏灯笼底下,站着两个人!
两个人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又齐刷刷地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辆还停在门口的马车上。
沈明禾心头一紧,连忙收敛所有慌乱,快步上前,强装镇定,柔声开口:“爹,娘,夜深露重,你们怎么在门口等着?咱们进去说话吧”
今日七夕宫宴,太后留宴,入夜未归。
沈知归与裴沅从暮色初垂便心心念念,坐立难安,数次想要动身前往宫门口等候,又怕惊扰宫中规制,只能在家中苦苦守候。
方才听见巷口车马响动,二人连忙快步出门张望。
可当看清门口那辆规制华贵、通体玄黑鎏金的车驾,再望见车旁躬身肃立的王全时,沈知归浑身一僵,脚步瞬间顿在原地。
裴沅不及丈夫思虑深远,看见女儿归来,立刻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打量了三圈,从发髻到衣领到裙摆再到脚上的绣鞋,一处都没放过。
见女儿虽然衣裙还是出门时那身,可气色尚好,神色虽有几分疲态却并无异样,反而脸颊上还带着两团可疑的红晕,裴沅那悬了一整晚的心才堪堪落回了肚子里。
“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归府,我和你爹真要连夜去宫门外守着了,真是急死我们了。”
沈明禾心头慌乱,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身后,心里直呼不妙,那辆马车还没走!
而就在沈明禾用余光偷瞥的同时,马车里看似正襟危坐、实则靠在一侧看戏的戚承晏,透过半掩的窗牖,将车外情形尽收眼底。
戚承晏微微弯了一下唇角,旋即抬手缓缓推开了车窗。
于是,沈知归便和马车里露出的那张清绝面容对了个正着。
当朝天子微微颔首,薄唇边挂着一丝极浅淡的笑意,朝他点头致意:“今夜叨扰,是朕的不是。沈卿,裴夫人,改日朕再登门致歉。”
月色温柔,帝王颔首,天姿卓绝,气度万千。
沈明禾站在一旁,看得差点忍不住龇牙咧嘴。
她千防万防,费尽心思遮掩,只想徐徐图之、悄悄周旋,万万没想到,这位陛下竟这般正大光明、堂而皇之,直接当着她爹娘的面露了面!
她僵硬转头,果不其然,看见沈知归与裴沅双双僵在原地,双目怔然,满脸震惊。
夫妻俩伫立原地,望着马车上那道至高无上的身影,一时手足无措,连行礼都慢了半拍。
就在二人心神震颤、欲上前见礼之时,御前马车已然缓缓调转车头,车轮轻滚,扬尘起势,转瞬便疾驰远去,消失在夜色巷尾。
晚风寂静,星河依旧。老槐树上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隔壁院墙上的那只花猫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
沈家三口站在原地,你看着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明禾终于明白什么叫前功尽弃了!
……
沈府正房内,烛火通明。
沈知归端坐主位,面色凝重,眉头紧锁。裴沅坐在一旁,眼底满是忧心与探究,欲言又止,目光频频落在自家女儿身上。
沈明禾看着父母那两张欲言又止、几番开口又闭上的脸,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把茶盏往小几上轻轻一搁,主动打破了沉默:“爹,娘,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便是,女儿尽数作答。”
沈知归和裴沅对视了一眼,沈知归那素来沉稳端方的面容此刻有些绷不住了,嘴唇动了动,几次三番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拿手肘轻轻碰了碰裴沅,示意她先说。
裴沅轻轻叹气,斟酌再三,终于缓缓开口,没有追问今夜帝王相送的惊天事宜,反倒说起了一桩寻常家事:“明禾……再过数月便行及笄礼,是真正的大姑娘了。”
“从前我与你爹总觉得你年纪尚小,天真烂漫,婚事不急,想着多留你几年。”
“可如今世事无常、境况不同,我和你爹细细斟酌,为你挑了几户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学识出众的好儿郎,皆是与咱们家门当户对、性情温厚之人。”
“这几日你且看一看,若有合心意的,咱们先把亲事定下来。成亲不急,先把名分落了,可好?”
亲事?
沈明禾连忙扭头去看她爹,沈知归见状也正色道:“是,爹都仔细打听过了。监察御史林大人的小儿子,品性端方,林家家训无子才能纳妾。”
“翰林院张侍读家的长子,学问扎实,为人虽讷了些可待人宽厚……都是跟咱们家门当户对的,你嫁过去定然不会受委屈……”
“爹,女儿定了亲,就能万事大吉了吗?”沈明禾轻轻打断了他。
话音落下,正房里安静了足足有好几个呼吸。裴沅和沈知归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底都浮起同样的神色,这层窗户纸终于被揭开了最后一层。
从那日南山别院陛下不顾一切、只身入水救她开始,从帝王频频暗中牵挂试探开始,这段不该有的纠葛,便早已生根发芽、难以斩断。
入宫?那是天家,深似海高如天,他们舍不得。
远嫁?他们又如何舍得!
思来想去,唯有一途——抢在圣意下来之前,把女儿的亲事定下。
沈明禾看着父母眼底那两团化不开的愁云,心头又酸又暖,她知道爹娘是为了她好,殚精竭虑地想给她铺一条最安稳的路。
可她早已长大,即将及笄,实在不该再让父母为自己担惊受怕、费尽心神。
所有风雨纠葛,该由她自己直面,自己承担。
“爹,娘,你们觉得——女儿若是做这大周的皇后,如何?”
话音落地,屋内瞬间死寂一片。
烛火摇曳,落得满室寂静。
裴沅手里的团扇“啪嗒”掉了。
沈知归身子猛地一僵,坐在椅上险些身形不稳,瞳孔骤缩,直直望着自家女儿,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知道女儿自小就志向不俗,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的志向已经到了这个程度!
沈明禾看着父母那两张被惊雷劈过的脸,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可话已至此,她也只能继续说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裴沅身边,弯腰捡起那把团扇塞回母亲手里,“父亲,母亲,你们不必忧心。我与陛下之间的事,女儿自己会处理好的。”
“至于定亲的事,就免了罢……”
“女儿已经收了陛下的定情信物……”
“只能将名分先给他!”
裴沅:“!!!”
沈知归:“???”
……
七夕一过,秋意悄悄浸了皇城。
乾元殿的案头的洒金笺依旧日日如期送至清水巷。
一封、两封……七封、八封。
沈明禾的梨花木小几上又攒了厚厚一摞。
直到第十封信送出的第二日。
晨间朝事落定,晨光透过菱花窗,薄薄铺在御案朱批之上。
王全捧着只素白信封,脚步都快踩出风火轮了,一溜烟地窜进殿里,弯腰呈上去的时候,声音里那股压不住的雀跃简直是明晃晃的:
“陛下!沈姑娘回信了!”
戚承晏放下朱笔,指尖微沉,缓缓拿起那封薄薄的信笺。
纸上字迹清秀软和,带着小姑娘特有的鲜活稚气,落笔落落大方,半点拘谨都没有。
【承蒙陛下日日惦念。】
【敢问何时可至御苑,一观食铁兽?】
戚承晏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半晌,眉眼间不自觉漫开一层暖意。
他俯身提笔,浓黑墨汁利落落下:
【今日天清,朕亦有空】
写罢,他叠好信笺,抬眸出声,语气难得的轻快郑重:“王全,去清水巷接人。”
“吩咐御园管事。”
“把园中食铁兽好生打理一番,毛发梳洗干净,翠竹备足,务必白白胖胖、软憨可爱。”
话音稍顿,他补上一句,藏了些私心:
“务必和古籍游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半点风霜不许沾,半点憔悴不许有。
这一世,他要她,避尽春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