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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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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搭桥。”
    张任已经翻身下马,走到河边蹲下去看水况。
    他伸手试了试水流,又目测了一下河宽。
    “河宽百丈出头,水深四五尺,流速不算急。搭浮桥可以。但……”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辎重队伍最后面那两门大炮。
    “得恐怕得搭两层。单层桥面扛不住炮的重量。”
    张绣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这得搭多久?”
    张任想了想。
    “要是材料够,工兵和民夫一起上,两天。”
    “快不了么?”
    “快了搭的桥不稳当。要是桥塌了炮掉河里——”
    “行了行了,两天就两天。”
    张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就搭。”
    张任亲自盯着搭桥。
    工兵营的人少,但手艺过硬。
    民夫队的人多,气急足。
    再加上沿途几个村子主动来帮忙的百姓。
    还有那个花白胡子的木匠老汉带着三十多个乡亲,当天就赶到了渡口。
    老汉一看河面,连连摇头。
    “不对不对,将军。这段河底是沙底,打桩打不牢。”
    “往上游走二里,有段河底下都是碎石底,窄些,但桩子打下去稳当。”
    张任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俺说了,方圆百里的桥有一半是俺修的。”老汉拍了拍胸脯。“这条河俺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深哪里浅。”
    张任当即改了位置。
    果然,上游二里处的河面窄了近三十丈。河底硬实,桩子打下去纹丝不动。
    老汉带着乡亲们干起活来麻利得很。
    砍木、削桩、绑绳、铺板,一套流程比工兵营还熟练。
    张任在旁边看了一阵。
    忽然问了一句:“老人家,你们帮我们搭桥,不怕以后官府回来找你们麻烦?”
    老汉手里的活没停。
    头也没抬。
    “将军,俺们当然怕了。”
    “但俺们更怕饿死。”
    “并州的官府,从来没管过俺们死活。”
    “你们太平道——至少管我们能吃饱饭,还有大贤良师这种活神仙帮忙,我相信你们准能成!。”
    张任不说话了。
    他转过身,继续盯着桥面的铺设进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8章太原(第2/2页)
    风从汾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五月的太阳晒得河面发白。
    桥搭好了。
    不是一座。
    是三座。
    第一座过了。第二条支流又得搭。第三条又得搭。
    汾河的分流像树杈一样,从上游劈下来好几道。
    大军走一天,遇一条河。遇一条河,搭一座桥。
    搭桥不是最费劲的。
    最费劲的是把那两门大炮弄过去。
    每门炮一千多斤。加上炮架,将近两千斤。
    桥面铺了双层厚板,底下加了横撑。炮用牛拉着,慢慢地过。
    一步一步。
    桥面在吱呀作响。
    每响一声,张任的心就提一下。
    牛蹄踩在桥板上,板面微微下沉。
    张任走在桥上,弯腰拍了拍桥板,感受着木料承受的力道。
    身后传来张绣的声音。
    “别紧张。塌不了的。”
    张任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塌不了?”
    “塌了我就游过去,你不是力气大么?扛着炮走过去就成——”
    “……你可闭嘴吧。”
    炮安全过了。
    张任松了一口气。
    张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坛子酒。
    褐色的陶坛,坛口用黄泥封的。
    泥封上还有个朱红的印记,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个“杏”字。
    “这可是好东西。”张绣亮了亮酒坛。
    张任瞥了一眼。
    “哪儿弄来的?”
    “巡视的时候在前面一个镇子上找的。”张绣啧了一声。
    “并州这些权贵倒是有意思,视我等为洪水猛兽,人跑得影都不见了,倒留了满屋子的好酒。”
    “哪个镇子?”
    “杏花村。”
    张任的动作顿了一下。
    “杏花村?”
    “对。”张绣拍了拍酒坛。“这是用汾河水酿的汾清酒。你应该听过。”
    张任当然听过。
    汾清酒的名气不算小。
    世家宴席上偶尔能见到。价格不便宜。
    张绣已经揭了泥封,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好酒。尝尝?”
    张任也不客气。
    接过酒坛,倒了一碗。
    举碗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碗。
    表情平淡。
    “这所谓的佳酿,不过如此。”
    张绣:“……”
    “寡淡无味。”张任又补了一句。“远不及我们自己做的红薯烧。”
    张绣一把抢过张任手里的碗。
    “暴殄天物!”
    他把碗揣进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酒?”
    “当年武帝祭后土,在这汾水之上乘楼船,喝的就是这汾清酒!”
    “喝完之后龙心大悦,挥笔写下那首《秋风辞》!”
    张任嚼着一块干饼。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对!”
    “喝的是这酒?”
    “那当然!”
    张任咽下干饼。
    认认真真地说:
    “那他挺没品味。”
    张绣的脸绿了。
    他抱着酒坛,转身就走。
    边走边骂。
    “跟你说酒等于对牛弹琴。红薯烧那种烧嗓子的玩意你喝得惯,武帝喝的汾清酒你却喝不明白!粗人。粗人一个!”
    张任在后面呵呵笑了两声。
    笑完之后,继续蹲下来检查桥面。
    搭桥。行军。搭桥。行军。
    渡口。支流。渡口。支流。
    十三万大军像一条巨蟒,在并州的土地上缓慢地往西蠕动。
    每走一天,就离并州的心脏,太原近上一分。
    路上。
    张绣骑在张任旁边。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着,蹄子踢踢踏踏踩在夯土官道上。
    没有人说话。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张任忽然开口了。
    “师兄。”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以后这打仗越来越不像打仗了?”
    张绣偏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张任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拍了拍腰间的枪杆。
    “井陉关。自古以来就是天下雄关。按以前的打法,没有十万大军围上半年,想要拿下?想都别想!”
    他顿了一下。
    “如今呢?两炮,几十颗手雷,几车炸药包。半个时辰。破了!”
    张绣没接话。
    “沿途那些城池——连打都不用打。前面的溃兵一喊咱们有神雷!后面的守军直接弃城而逃!”
    张任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不是抱怨。
    也不是得意。
    更像是……困惑。
    “师兄,你说以后这天下的仗要是都这么打——”
    “遇到兵,手雷轰。遇到寨,大炮破。遇到大炮轰不动的硬城,还有装满炸药的攻城车。”
    “你说,这天下——谁还能拦得住我们?”
    张绣嚼着根草茎,含含糊糊地说:“那不是挺好的么?”
    “好?”
    “上阵杀敌多危险。”张绣把草茎吐了。“以后遇到不服的,直接喂他吃炮弹。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怎么不好?”
    他偏过头,盯着张任。
    “你很喜欢上阵厮杀?我咋不记得你有这么勇?”
    张任沉默了一瞬。
    “不上阵厮杀——怎么立功?”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下。
    张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开始懂了。
    张任继续说。
    “师兄,我不像你。”
    “你运气好。当初主公把你撂在幽州善后——那种既轻松又能立大功的好差事,多少人抢破头都没机会。这种好事偏偏就落你头上了。”
    张绣的嘴角动了一下。
    想反驳。
    但没反驳。
    因为张任说的是实话。
    幽州善后那事对于他来说,——确实是捡的。
    “我呢?”张任的语气里没有怨气,但有掩饰不住的一丝焦灼。
    “来了太平道,正儿八经的仗就没打过几次。”
    “不是赶路就是搭桥,不是搭桥就是押辎重。”
    “到了战场——手雷一扔、大炮一轰,仗就打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杆枪。
    百鸟朝凤枪。
    师父童渊手把手教的。
    三年苦功。无数个日夜的砍劈突刺。
    枪法是好枪法。
    可现在……
    “我们练就的这一身武勇。”张任的声音放低了。“看的那么多兵书。”
    “又有什么用?”
    张任说完,
    张绣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
    是那种大师兄特有的、带着几分粗粝温意的笑。
    “我算是听明白了。”
    张任抬头看他。
    “你是怕没机会立功,以后当不了大官,不能带你老娘过好日子。是吧?”
    张任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师兄你别瞎扯。”
    他的语气有些急。
    “我岂是那种贪功之人?只是突然心有所感而已。”
    张绣笑得更开了。
    “好好好。就当我瞎扯吧。”
    他拽了拽缰绳,马凑近了张任几分。
    “对了。如今我们太平道发展得这么好,你老娘的日子,是不是好过了些?”
    张任的表情变了。
    高兴。
    一种控制不住的、从眼底透出来的高兴。
    “确实好过不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我最开始加入太平道的消息刚传回蜀郡的时候,我娘还因此被连累——被张府请出了家门。”
    张绣皱眉。
    “请出家门?”
    “对。张锦那个老东西——”张任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觉得我加入了黄巾贼,丢了他张家的脸面。直接让人把我娘撵到了偏院的柴房里住。”
    “后来呢?”
    “后来?”张任冷笑了一声。
    “后来我太平道势大。在冀州击溃了朝廷百万联军!消息传到蜀郡。那个老东西一听说他的庶子成了太平道的将军——”
    “立刻就派人把我娘接了回去。上房正屋,好酒好菜,当祖宗供着。”
    张绣啧了一声。
    “你还是别一口一个老东西的吧。”
    “怎么?”
    “张老爷子怎么说也是你爹。以后说不得你还要继承他的家业呢。”
    张任的脸沉了下来。
    “谁稀罕他那点锦布生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张绣能听见。
    “我娘性子弱。出身又不好。这么多年被他大房二房的人欺负成什么样了——他都假装看不到。”
    “逢年过节,大房二房的孩子都有新衣裳。我娘只能捡他们穿剩下的给我改。”
    “我八岁那年,二房的小子把我推进了池塘里。我差点淹死。”
    “张锦那个老东西知道后怎么罚的那小子你知道么?就罚那小子去祠堂跪了一炷香。一炷香!我差点被淹死!”
    “我娘去找他说理。他说——庶出的,别太计较。”
    张任的手指收紧了缰绳。
    “若非得师父看中,拜入门下学得一身本事,他们对我有所忌惮——说不定我娘,早被她们给欺负死了。”
    张绣没说话了。
    他认识张任许多年了。
    这些话,张任从来没有说起过。
    今天这是第一次。
    走了好一会儿。
    张任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胸口堵着的东西强行咽了回去。
    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
    “等我随主公平定了乱世——定然带我娘离开蜀中,来黄天城。过最好的日子。”
    张绣看了他好一阵。
    然后忽然开口。
    “好师弟。”
    张任抬头。
    “这次攻打并州。有功劳——师兄都让给你。”
    张任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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