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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意的手停在半空。
她回过头去看，那姑娘还站在原地，连步子都没挪一下，一双眼睛却牢牢跟着她转。
沈枝意心里微微一动，明白这不是巧合。
但她面上没露出来，只是笑了笑，收回手，转身往铺子里间走。
这回她看中了一套湖笔。
大大小小一共六支，笔杆上刻着不同的花鸟纹样，笔毫全是上等的狼毫，饱满挺拔，摸起来手感极好。
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
那丫鬟的声音第三次响起来，这回几乎是扯着嗓子嚷嚷：“喂！那套笔！我家姑娘早看上了！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怎么专拣我家姑娘看中的东西拿？”
沈枝意握着笔杆，没有松手。
她慢慢转过身，目光从丫鬟脸上，一点点移到那姑娘脸上，认认真真把对方打量了一遍。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微微上挑，嘴角那丝恰到好处的笑，从头到尾就没变过。
确实是顶尖富贵人家养出来的气派，可她在京中贵女圈往来许久，从没见过这张脸。
已经三次了，绝对不是偶然。
每一次她看中什么，对方就要截胡什么，这分明是故意来找事的。
沈枝意把湖笔轻轻放回架上，不慌不忙开口。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位姑娘，我头一回看中的东西，你要了。第二回看中的，你也要了。第三回还没落到我手里，你的丫鬟就抢了先。”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落在对方脸上：“我让了你两次，事不过三。你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找事的？”
话音落下，那姑娘嘴角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
姑娘身后的丫鬟佩儿立刻炸了毛，叉着腰把下巴抬得快戳破天，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瓷器：
“你什么东西啊你？知不知道我家姑娘是谁？我家小姐能与你看上同一样东西那算你的眼光还行！也是你能质问的？”
“识相的赶紧把东西放下，别给脸不要脸！我家姑娘看得上你的东西，那是你的福气！再磨磨蹭蹭的，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佩儿叉着腰，胸脯一鼓一鼓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脸要吃人的样子。
沈枝意没搭理她，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位燕家小姐脸上，半点没挪开。
故意挑衅。
出身富贵。
京中未见。
陕西总兵燕伯宴，嫡出大小姐——燕五姑娘，燕雪容。
她心里很快对应上了身份。
沈枝意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得像初春结的霜，薄薄一层，沾着凉意：“这位想必就是陕西总兵府的燕五姑娘？失敬。”
她嘴上说着失敬，身子却半点没动，依旧不卑不亢站在原地，腰杆挺得笔直。
与此同时，燕雪容也在冷冷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她早听过沈枝意的名字——楚瑛夫妇还没从山西动身，她爹就得了消息，说他们上京是为了相看沈家二姑娘。
她进京第一件事，就是托人打听沈枝意。
长什么模样，性子如何，家世怎样，跟楚慕聿怎么认识的，她打听了个一清二楚。
今日沈枝意在秦府窝了四五天，头一回出门，她派去盯梢的人早早就报了信。
她一路从秦府门口跟到这条小巷，跟着进了笔砚居。
这套笔墨纸砚，她根本用不上，她就是来给沈枝意一个下马威的。
她要让沈枝意清清楚楚知道——楚慕聿，从来不是她沈枝意一个人的。
只是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这么快就被人识破了。
这沈枝意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不是普通的女子。
燕雪容瞳孔像藏了针，“沈二姑娘好眼力，就是我，燕雪容，既然你认出我了，我也不客气了。”
她用下巴尖指着沈枝意手里那套湖笔，神情倨傲道：“你一个商女的身份，配不上这店里的东西，只有我这样出身的人，才配使用这些名贵的笔墨纸砚，你最好识相点。”
若此时楚瑛和岳蒲州在场，一定会被燕雪容此刻的模样震惊住。
哪里还有半点温柔和善解人意？
沈枝意听出了她话中有话。
燕雪容哪里是来抢笔墨纸砚的，她分明是来告诉自己，配得上楚慕聿的只有她燕雪容！
她要沈枝意识相点，自己退让！
可她沈枝意却偏偏不。
她性子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主，从前在沈家争，在秦家争，不争的那个是表面人淡如菊的沈盈袖！
她要是会退让，早八百年前就被人踩进泥里了！
沈枝意不急不躁的开了口，“燕五姑娘好说，若是我们有交情，这湖笔我让你也无妨，只是嘛……既然我们初识，谈不上交情，那我就只好说说规矩了——”
“让你一次是我客气，让你两次是我有教养，但第三次……”沈枝意淡淡的说，“你算什么东西！”
燕雪容脸色大变。
她还从未碰上沈枝意这样直白到不加掩饰，直接痛骂自己的姑娘！
果然是抛头露面的商女，粗俗不堪！
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被她那句“你算什么东西”震得无法言语。
沈枝意根本不看她难堪的表情，只抬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架上的湖笔：“这套笔，我先看中的。”
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伙计，语气平静：“伙计，包起来。”
佩儿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伸手一把就将伙计手里的湖笔打落在地：
“放肆！敢抢我家姑娘的东西……啊！”
虽然她一声痛呼，清脆的巴掌声响彻笔砚居！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笔砚居，像一把刀劈开了满室的寂静。
佩儿捂着脸，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枝意。
她脸上的红印子迅速肿起来，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地烙在脸颊上。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她抖个不停的手背上。
她想骂，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沈枝意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她心里发毛。
燕雪容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惊怒交加地开口：
“你！你竟敢打人？”
她的声音都在抖，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像是要扑上来又害怕自己也被打一巴掌。
沈枝意收回手，不紧不慢地甩了甩，掌心还微微发麻。
她看都没看佩儿一眼，目光直直落在燕雪容脸上：
“燕五姑娘，你是陕西总兵燕大人的嫡女，大家闺秀，金尊玉贵。可你连个下人都管不住，纵容她在铺子里四处行凶、仗势欺人。传出去，丢的不是你燕五姑娘的脸，是你爹燕总兵的脸。”
燕雪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反驳，却被沈枝意那目光钉在原地。
沈枝意继续说道：“你说这些东西都是你先看上的——证据呢？付定金了吗？”
她偏过头，看向一旁被这场面吓得呆若木鸡的伙计。
伙计这才回过神来，嘴唇哆嗦了两下，结结巴巴地说：
“还、还没……燕五姑娘昨日是来看过，但、但没付银子，也没下订……”
沈枝意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旁的规矩，燕五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食人间烟火，不懂也就算了。可你的丫鬟也不懂？既然她把我的东西打坏了——”
她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地上那套被佩儿打翻在地的湖笔：
“我给个友情价，照价赔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