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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起楚慕聿墨色大氅的衣角，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他在沈家摊位前勒住缰绳，目光淡淡扫过堆积如山的棉袄。
沈家父子乍然瞥见沈枝意与楚慕聿的马车，瞳孔猛然一缩。
沈时序心头剧跳，脱口厉叱：“逆女！你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一只素白纤手穿过沉甸甸的车帘，轻轻挑开。
沈枝意扶着云锦的手，自马车内亭亭而下，立于沈府半垮塌的朱门前。
衣袂拂动间带起一阵清冷的风雪。
清冽如冰湖的美目，缓缓扫过沈府门口堆积如山、几乎堵住府门的崭新棉袄，唇畔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看来爹爹真是心系黎民，体恤天寒，女儿瞧着也与有荣焉，特来……沾沾这份圣贤光。”
一句“圣贤光”，清泠含笑，却似淬了毒的银针，精准刺入沈家父子那层虚伪的鼓胀皮囊。
“哼！”沈时序脸上肌肉抽搐，被这隐含剧毒的恭维噎得胸口发闷，羞怒交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吼道：“你这孽障！不是早就自立门户投奔秦家了，忘了祖宗门庭吗！如今瞧见我们沈家要风生水起了，便想回头来分一杯羹？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沈知南一步跨前，像护住珍宝般挡住那堆棉山，冲着沈枝意扬起了下巴：
“沈枝意，你既然已自甘堕落，脱离宗族，这沈家的一份家业、一丝荣耀，都早已与你无关！你别想沾边！”
“等这批御寒之物顺利出手，我们沈家必将重振门楣，那时的风光，岂是你这无根浮萍能想象的？”
沈长宇坐在轮椅上抖了抖身上精心穿戴的锦貂毛领，眯着眼睛警惕出声：
“小妹啊小妹，你来也是白来，一个铜板儿也分不到！”
沈星河伸手指着沈枝意满脸怒气道：“就是！我们沈家马上就要发财当大官了，比秦家厉害多了！到时候你跪着求我们，也别想再跨进我们沈府的门！
“呵呵！”沈枝意声音清冷如珠落玉盘，“是吗？既然如此，那女儿倒要看看，今天沈府门前的光景，能不能照亮父兄们的前路！”
沈家父子一个个扬起下巴，然后下一刻就面部龟裂。
只听楚慕聿语气平静，却带着丝丝缕缕的嘲讽泄露而出：
“一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竟然替百姓准备了准备了这么多御寒物资。”
“这不，正好解了朝廷燃眉之急。”
他转头对身后的官兵干脆利落地一挥手，：
“沈承管一片好心为民，本官就全部收走，即刻送往各收容所！不得有误！”
官兵应声如雷，迅速上前动手。
什么？
”等等！“沈时序鼓起勇气大喝一声，焦急万分，“楚大人，这、这是下官的家产，要卖的，不是捐赠品……”
楚慕聿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冷冷睨着他，如同看尘埃。
沈知南也急了，顾不上斯文，面红耳赤地拦住一个搬货的士兵，对楚慕聿疾声道：
“楚大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即便是官府调配，也该按章程办事，给出相应补偿！岂能如此强取豪夺？”
楚慕聿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仿佛在看拙劣的表演：
“补偿？听闻沈大公子在明德书院饱读诗书，你竟然不知道《赈灾急律》中‘事急从权，可予事后补报’么？还是说，你今日想阻挠军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锐利如刀锋，直刺沈知南。
吓得后者踉跄一步，脸色煞白。
坐在角落的沈长宇拖着断腿，猛地扑过去抱住一箱棉袄，嘶声喊道：
“你们不能拿走！这都是我的铺子本钱！是沈家的命啊！动它就是要我的命！”
两个士兵毫不迟疑地上前，毫不留情地掰开他的手，将他拖拽到一旁。
沈长宇“啊”了一声。
只听“咔吧”一声，刚接好的腿又摔断了。
楚慕聿看也不看沈长宇的惨状，语气森寒：“抗命者，视同谋逆，拖开！”
沈星河年轻气盛，看到家中财物被搬空，血冲脑门，竟发狠冲上前要抢回一包棉袄：
“强盗！把东西还给我沈家！”
楚慕聿眼神骤厉，手中马鞭在空中发出“啪”一声刺耳欲裂的爆响。
精准地抽在沈星河脚下雪地上，溅起一片冰渣雪雾！
声音宛如惊雷，震得沈星河肝胆俱裂，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筛糠般颤抖，再不敢上前半步。
沈时序悲愤的指着在一旁看戏的沈枝意，“逆女！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沈家的家产被强盗抢走？”
沈枝意头顶一把艳红的油纸伞，衬得脸蛋越发明艳动人。
她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坐地上面无人色的沈时序，声音带着无尽的寒意：
“爹爹是不是官职卑微，所以没有获得朝廷新出的明文规定？”
沈家父子一脸茫然，“什么规定？”
沈枝意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沈家父子肝胆俱裂：
“圣上有旨，灾时所有物资皆可由官府统一调配，我们沈家的物资，理应捐赠朝廷支援赈灾，女儿一点意见都没有啊！”
围观的百姓顿时拍手，“好！还是沈二姑娘深明大义！”
沈时序“噗通”一声重重跪在雪地里，膝盖撞击冻土的声音闷闷响起。
楚慕聿端坐于高大战马之上，马蹄在松软的积雪中不耐地来回刨踏，踏碎片片晶莹。
风雪未歇，狼狈不堪的沈家父子瑟缩在这片肃杀之中。
沈时序猛地抬头，不甘的目光扫过围拢的人群，带着最后的哭腔嘶喊道：
“父老乡亲们！你们都看看吧！这小阁老仗着权势熏天，公然巧取豪夺，强抢民资！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可言吗？”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涕泪交流：“我沈时序！曾任工部侍郎，为朝廷、为这京城流过多少血汗！”
他唱戏似的滑稽。
“一道道城墙，一条条大道，哪一处没有沈某的心血？每逢灾荒，沈某总是身先士卒，带领人手四处修缮，真正做到鞠躬尽瘁！可如今竟遭此横祸，虎落平阳！公道何在？天理何存啊！”
他满心期盼这字字泣血的控诉能点燃人群的怒火，唤醒一丝同情。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死寂的冷漠，以及随即爆发的阵阵刺耳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