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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宝在道宫中缓缓踱步,指尖一缕新生的宝气如游鱼般灵动穿梭,映照着他若有所思的面容。三千余件先天灵宝的炼化,让他的底蕴深厚了不少,可混元大罗金仙,每进一步都难如登天。这种感受颇为微妙——仿佛站在一座无尽高峰的半山腰,明明知道上方还有更辽阔的天地,却找不到继续攀登的阶梯。
「或许……该换个心境了。」玄宝喃喃自语。修行到了他这般境界,一味的苦修闭关,有时反而会陷入魔障。道法自然,有时候需要跳出固有的框架,去看看别处的风景,或许能有新的感悟。
玄宝心念微动,神念如涟漪般荡开,瞬息间扫过三十三重天,掠过洪荒山河,最后定格在东海之滨那片幽静的河滩——他当年随手布下禁制丶留下神念化身教导仓颉的地方。
「说起来,收了这个徒弟,倒是没怎么管过。」玄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当年因缘际会,点化仓颉,传下文道之基,而后便是一连串的大事:证道混元丶召开圣会丶与混沌魔神博弈丶闭关炼宝……匆匆数十载光阴,对凡人已是半生,对他这等存在却不过弹指。可对仓颉而言,这数十年,正是成长最关键的年岁。
「也不知这小子,长成什么样了,应该不会长歪吧?」玄宝心中掠过一丝好奇,也有一丝淡淡的歉疚。身为人师,却将徒弟放养数十年,虽说留下了神念化身教导基础,但终究是缺了亲自的指引与关怀。他掐指略算,外界时光确实只流逝了数十年,仓颉如今应是青年模样了。
现如今的人族可不像原本的人族,只有区区几十年的寿命,如今的人族不说是人人如龙,但活个几百年还是很轻松的,毕竟现在人族人人都修炼,且洪荒灵气并没有像原本那般降低,还相当之充足,所以就算是不修炼过个几百年也很轻松。
一步踏出,道宫内的空间如同水幕般漾开波纹。下一瞬,玄宝的身影已出现在东海之滨,那片熟悉的河滩之上。
禁制依旧,却更加圆融自然,与周遭山川地气隐隐相连,显然这些年那缕神念化身也在不断完善此地布置。竹木小屋依然乾净整洁,屋前多了一小片开垦整齐的「药圃」,种着些散发着微弱灵光的草木,长势颇好。更远处,河滩边缘的沙地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奇异的划痕与符号,有些已被风雨抹去大半,有些则深深烙印,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玄宝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河边。
一个青年,背对着他,坐在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灰白色大石上。
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身形略显清瘦,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几缕散发垂在颈边。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右手握着一截烧焦的炭条,悬在身前铺开的一张鞣制过的丶略显粗糙的兽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看。
看眼前奔流不息的河水。
玄宝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混元道韵自然内敛,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以他的眼力,能看到更多。
仓颉的目光,并非涣散,而是凝聚到了极致。他的瞳孔中,倒映的不仅仅是河水的形态,更是水流的每一道波纹的起伏丶每一颗水珠的飞溅丶阳光在水面破碎成的亿万光点丶水下泥沙被冲刷的轨迹丶甚至空气中被水流带起的微尘的舞动……他的「看」,是一种全身心的丶近乎「道」的观察与沉浸。
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与河水的流淌声丶风声丶远处林叶的沙沙声奇异地同步。周身没有强大的法力波动,只有一种极其微弱丶却纯净坚韧的灵性光辉在隐隐流转,那是一种专注于「理」丶探究「本质」的精神力量在自然外显。
他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炭条始终悬停,兽皮上一片空白。
玄宝微微蹙眉。
「老成?」玄宝心中浮现出用户提到的这个词。眼前的仓颉,何止是老成。那份沉静,那份专注,那份仿佛剥离了所有少年人应有的跳脱丶好奇丶躁动的气质,让玄宝甚至感到一丝……违和。
数十年的独自修行,与神念化身的教导,难道让仓颉这孩子的心性变得如此「暮气沉沉」?
玄宝不敢肯定,是这孩子本来就这样,还是怎么着?
「痴儿。」玄宝轻叹一声,缓步上前。
仓颉沉浸在对水流「纹理」的感悟中,对外界近乎无知无觉。直到玄宝的脚步声近在咫尺,他才猛然一惊,霍然回头。炭条脱手,在兽皮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丶杂乱的痕迹。当他看清来人时,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脸上瞬间涌现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激动,手忙脚乱地从石头上滚落,也顾不得衣衫沾湿,纳头便拜,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哽咽颤抖:「老……老师!您……您回来了!弟子拜见老师!」
玄宝伸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托起,温声道:「起来。让为师看看你。」
仓颉起身,眼眶微红,仰头看着玄宝,那目光中除了孺慕,更有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眼前的老师,气息比当年初见时更加深不可测,明明站在面前,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眼眸开合间,似有星河生灭,大道沉浮。这便是洪荒第一位混元大罗金仙,自己的老师!
玄宝目光扫过那满是划痕的沙地,又落在那张只划了一道乱痕的兽皮上,以及仓颉手中那截简陋的炭条,问道:「数十年未见,可有进益?」
仓颉闻言,激动稍退,脸上浮现一丝赧然与苦恼,他指着沙地与兽皮,声音低沉:「老师,弟子愚钝。这数十载,蒙您留下化身指点,勤修不辍,对天地万物之『纹理』,自觉所见愈发细微。弟子观水,能见其波折丶其缓急丶其明暗丶其载物丶其攻坚;观山,能见其脉络丶其起伏丶其刚柔丶其藏风丶其纳气;观鸟兽虫鱼,能见其形神丶其习性丶其生机……然,每每欲将其所见所感,想语文的形式记录下来,但始终没有成功。」
他拿起那截炭条,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炭条粗陋,易折易污,难以勾勒精细,更无法长久保存。沙地松软,风雨可蚀,前刻后消。兽皮虽稍好,却也粗糙滞涩,难以承载复杂神韵。弟子……弟子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弟子苦思多年,尝试过烧制陶片刻画,以矿石研磨作色,乃至调动微薄法力凝形……皆不尽人意。弟子知道,弟子心中所感的『文』,应能如流水般畅达,如山岳般稳固,可能是弟子还没找不到承载文道的物事!」
玄宝静静听完,脸上没有露出来太惊讶的表情。他伸手,自仓颉手中取过那截炭条,在指尖轻轻捻动,炭灰簌簌而落。
「炭条书于沙地兽皮,确为蒙昧初开时不得已之法。」玄宝声音平和,如清风拂过心湖,「然,汝可知,天地万物,皆有其用,亦皆可化用。炭条取其黑,可为『色』;沙地取其平,可为『基』;兽皮取其韧,可为『承』。此三者,已具『文』之雏形所需之要素。汝之困境,非是『器』之无有,而是未能将诸般要素,按其理,顺其性,重新组合丶升华,创出真正的——文道至宝。」
「文道至宝?」仓颉眼睛一亮,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一线微光。
「不错。」玄宝将炭条递还给他,负手望向奔流的河水,声音悠远,「你观水,水无常形,然盛之以器,则形随器定。你欲书『文』,亦需有『器』以盛『文』之意丶载『文』之形。此『器』,非仅用于书写,更当利于书写,美于书写,久于书写,乃至能激发书写者之灵感,增『文』之华彩。」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仓颉:「譬如,取兽之毫,聚其尖颖,缚于竹木之杆,可成柔软而富有弹性之『笔』,蘸取浓淡随心之『墨』,书于光滑平整丶易于保存之『纸』上。书成,再以坚润之『石』为印,钤盖落款,以为凭证,增其庄重。笔丶墨丶纸丶砚,四者相辅相成,自成体系,岂不远胜你这在地上随意涂鸦?」
玄宝每说一样,仓颉的眼睛就更亮一分!笔丶墨丶纸丶砚!这四个名词,如同四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积聚多年的迷雾!他仿佛看到,柔软的笔尖蘸着浓淡相宜的墨汁,在洁白平滑的纸面上轻盈游走,勾勒出山川的巍峨丶流水的婉转丶人心的悲欢……那是何等顺畅!何等美妙!何等……契合他心中对「文」的想像!
「笔……墨……纸……砚……」仓颉喃喃重复,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眼神中那沉寂已久的丶属于年轻人的火热光彩,重新燃烧起来!他不再「老成」,此刻的他,就像一个发现了通往新世界大门的探险者,充满了迫不及待的渴望与无穷的干劲。
「老师!这……这四物,该如何制作?请老师教我!」仓颉再次深深拜下,这次是恳求。
玄宝微笑:「此四物,乃应『文』道而生,与你有缘。具体如何制作,需你自行体悟丶尝试。笔,当如何选毫?狼毫刚劲,羊毫柔软,如何取舍搭配?墨,当以何物为基?松烟沉稳,油烟亮泽,如何调制浓淡?纸,当以何材为料?树皮丶破布丶麻头,如何捣浆丶抄造丶晾晒,方能薄而韧,光而不滑?砚,当以何石为佳?端石发墨,歙石下墨,如何雕琢,方能不损笔毫,蓄墨不漏?」
他每问一句,仓颉脑海中便涌现出无数灵感与可能,这些都是具体的丶可以着手去尝试的方向!不再是空中楼阁般的苦思,而是实实在在的丶可以触摸丶可以改进的「技艺」!
「自行尝试,方知其妙。若有不明,可再来问我。」玄宝最后道,「记住,此四物,非仅为书『文』之工具,其本身,亦蕴含『文』道之理。制笔如做人,需刚柔并济;制墨如修道,需火候得中;造纸如文明,需百纳千锤;制砚如载道,需胸怀宽广。汝于制作之中,亦是悟道。」
仓颉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崭新天地在向他招手。他用力点头,眼中再无半分迷茫与暮气,只有熊熊燃烧的斗志与灵光:「弟子明白了!多谢老师指点!弟子这便去尝试!」
话音未落,他已迫不及待地转身,开始在河滩上丶山林间四处搜寻,目光炯炯,仿佛看每一根兽毛丶每一块矿石丶每一株植物,都带上了全新的意义。
玄宝看着他充满活力的背影,微微一笑,转身,身形缓缓淡去,只留下一缕神念继续关注。点拨已到位,剩下的路,需要仓颉自己走。而他,也该去处理另一件要事了——与地府天道分身汇合,开始下一步的谋划。
……
时光荏苒,河滩边的小竹屋内,灯火常明。
仓颉彻底陷入了痴迷。他不再是那个静坐观水的沉郁青年,而变成了一个充满探索热情丶不惧失败的「工匠」。
为了制笔,他捕捉了山林间数十种野兽,小心翼翼采集它们的尾毛丶须髯,比较其弹性丶长度丶聚锋性。狼毫丶兔毫丶黄鼠狼毫丶乃至尝试采集一些灵禽的绒羽……他一遍遍试验,将不同毫毛按比例混合,以鱼鳔熬制的胶黏合,缚在精心削制的细竹管上。失败了,就拆开重来;笔尖太硬,就多加软毫;笔尖太散,就调整绑缚的松紧与胶的浓稠。他的双手时常被竹篾割破,被胶黏住,被未处理的兽毛刺得红肿,但他眼中只有越来越亮的专注光芒。
为了制墨,他上山伐松取烟,细心收集窑壁上的松菸灰;他也尝试燃烧桐油丶麻油,收集其烟炱。将收集到的菸灰与鹿角胶丶珍珠粉丶麝香丶乃至一些有清心明目之效的草药细末混合,加入清泉反覆捶打丶揉搓,直至胶烟完全融合,制成挺实的墨锭。他试验不同胶的比例,寻找捶打的最佳次数与力道,只为让墨锭「坚如石,纹如犀,黑如漆」,研磨时「湛如小儿目」,书写时「浓淡随心,千年不褪」。
造纸最为繁琐。他采集构树皮丶楮树皮,剥去粗皮,只取内里韧皮纤维,与破麻布丶旧渔网一同浸泡丶捶捣,直至化为细腻的纸浆。然后制作简陋的竹帘,在浆池中反覆抄捞,控制厚薄均匀,再小心揭下,贴在光滑的石板或木板上阴乾。起初,造出的纸不是厚薄不均易破,就是粗糙滞涩难书,或是阴乾时起皱丶生霉。他不气馁,调整原料配比,改进捶捣方式,尝试在纸浆中加入某些树汁增加韧性,摸索阴乾的温度与湿度……当第一张勉强算得上「薄丶韧丶光丶润」的纸张在指尖轻轻颤动时,仓颉欢喜得几乎落下泪来。
至于砚台,他寻遍河滩与附近山岩,敲击丶研磨丶滴水试验,寻找质地细腻丶下墨发墨俱佳的石料。最终,在河流上游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涧旁,找到了一种青灰色丶隐现冰纹的细腻石头。他小心开采,依照石头的天然纹理与形状,以最简陋的工具慢慢凿磨丶雕琢,制成一方古朴厚重丶池深堂阔的砚台。研磨时,墨汁细腻均匀,贮水不涸。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丶繁琐丶需要无穷耐心与毅力的过程。但仓颉乐在其中。每一次失败,都让他对材料的特性丶对工艺的火候丶对「器」与「道」的关系,有了更深的理解。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观察者」和「思考者」,更成了一个「创造者」和「实践者」。他的心性,在这一次次的尝试与失败丶改进与成功中,悄然发生着蜕变,变得更加坚韧丶灵动丶充满创造的喜悦。
当第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