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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愤怒
D—4起降平台的雨势变大了。
富含硫磺的酸性雨水，不断敲打在巴克·格里芬的甲壳护甲上。
这位壮硕的卫队队长，此刻正跪在泥泞的金属地板上，垂头丧气，黯然神伤。
周围的法务部仲裁者们，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幕。
厚重的头盔遮住了他们的表情。
然而他们微微偏转的枪口和放松的站姿，无不流露出居高临下的轻蔑。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又一个因为丢失了心爱玩具，而崩溃的凡人土着。
这种情况，他们在许多被徵收的世界里，见过太多了。
在仅限小队内部的加密通讯频道里，还有人开了盘口，赌这群从废土里爬出来的土着，到底有没有骨气扣下扳机。
特别是这个罗维。
既然敢拒绝马尔克斯大人的招揽。
他们原本以为，此人多少有点小聪明和傲骨，哪怕不敢拔枪，至少也会据理力争几句，展现一下作为「地头蛇」的尊严。
没想到，这人竟然懦弱的像一滩烂泥。
马尔克斯仅仅是一句威胁，这人就毫不犹豫地缴了械，还逼着自己的心腹，交出了保命的家伙。
「呵，所谓的聪明人，不过是更懂得如何跪下罢了。」那位收了精工爆弹枪的仲裁者，在通讯频道里冷笑了一声。
然后看向从马尔克斯身旁，飞过来的伺服颅骨，伸出机械爪，把这把名为「帝皇之怒」的武器，装入防震收纳箱。
罗维自然不知道这群仲裁者之间的秘密交谈，不过他隐约能从他们的肢体语言上，判断出这群人的轻蔑。
但他不在乎这些人对自己的看法。
他在乎的是自己的手下。
对于巴克而言，这把名为「帝皇之怒」的精工爆弹枪，绝非仅仅是一件，在废土上安身立命的杀戮工具。
它是他作为卫队长，权威的延伸。
更是罗维对他信任的象徵。
被强行收缴佩枪，对于一名战士来说，等同于被当众剥去甲胄丶抽离脊梁，是对尊严最彻底的践踏。
巴克并非不懂大义。
他自幼接受国教薰陶，知道上缴什一税是神圣的义务。
是凡人向黄金王座，尽忠的荣耀。
如果前线真的需要，他会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的生命。
可是马尔克斯的手段太卑鄙丶太傲慢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圣的徵收，而是一场披着「帝国律法」外衣的丶赤裸裸的掠夺。
巴克肯定不相信这把枪，会真的发放到前线战士的手里。
原因正如马尔克斯自己所说，这把枪很可能是星际战士或是审判官遗失的圣物。
既然瓦伦丁这位纨绘少爷，能通过黑市贿赂搞到手。
那么如今落入内政部官僚的口袋，最后沦为那些大人物收藏室里的私人摆件，恐怕才是它注定的归宿。
想到这里，罗维把手按在巴克的肩甲上，沉声道：「站起来，巴克。遵守什一税的徵收，是帝国公民的义务。」
「既然税务官阁下认为，前线更需要这把武器，我们就必须服从。」
巴克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呜咽，不过他听从了命令，依靠着罗维手臂的支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那把枪。
安抚完巴克，罗维沉吟片刻，说道：「税务官阁下，请稍等。请允许我的技术顾问阿尔法神甫，对这把武器，进行最后一次交接前的状态确认。」
罗维进一步解释原因：「这把枪在我们手里，进行过一些本地化的维护。」
「为了避免它在贵方手中出现故障，我们需要移交相关的维护数据。」
闻言，马尔克斯黄铜铸造的头颅，微微偏转。
在他的逻辑核心里，这是一项合规的请求。
接收物资时确认状态，能有效规避后续的责任扯皮。
「准许。」马尔克斯答道。
阿尔法神甫迈着沉重的步伐上前。
他沾满机油的红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神甫伸出一根连接着数据探针的机械触手，插入了爆弹枪下方的维护接口。
下一秒。
神甫背后的发声器里，响起一串警报。
「滴，警告，警告！」
阿尔法神甫的伺服义肢，夸张地颤抖起来，仿佛触电了一般。
接着，他猛然缩回触手：「机魂————愤怒！极度的愤怒！」
神甫的声音充满惊恐。
他指着枪，对着马尔克斯大声喊道：「这把武器的机魂，已经与原持有者，建立了深层的神圣连结，它在尖叫！它拒绝离开原主人的生物力场范围！」
马尔克斯眼中的光圈收缩了一下。
「荒谬。数据扫描显示，这把枪的机械结构完整，撞针磨损率低于5%。
阿尔法神甫显得比马尔克斯更愤怒。
他挥舞着机械臂，俨然一副维护信仰的狂信徒模样：「您在用冰冷的物理数据，去衡量神圣的机魂情感！」
「您没有听到，它内部逻辑电路的悲鸣吗？」
「您没有检测到，枪膛温度的异常波动吗？」
神甫调出了一组数据投影到空中。
枪身的温度监控曲线，确实处于一个较高的数值区间。
「这是巴克队长，长期贴身怀抱，用体温进行预热的结果。机魂已经习惯了这种特定的生物热源。」
阿尔法神甫严肃地解释道。
「如果强行切断这种热源联系，机魂会陷入狂暴的抑郁。」
「根据过往案例，它可能会在关键时刻锁死扳机，还可能直接炸膛，以此来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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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炸膛」和「殉葬」四个字，负责装箱的伺服颅骨停在了半空。
马尔克斯陷入了沉默。
对于机械教而言，机魂是真实存在的，而且脾气古怪。
如果一把武器，真的产生了「认主」的特性，强行更换使用者，确实会发生各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故障。
这一点在在帝国的记录中屡见不鲜。
更何况，这是曾经的火星学者阿尔法神甫，亲自诊断的结果。
所以，马尔克斯必须认真考虑。
作为一名讲究效率的税务官，他并不想带一颗，随时可能在飞船上爆炸的定时炸弹回去。
如果因为炸膛，导致重要人物伤亡，追溯起责任来，负责徵收的他，难辞其咎。
他仅仅权衡了两秒，便以一种软化的语气道：「既然存在不可控的风险————」
「根据《帝国物资徵收条例》补充条款第7项，存在严重机魂隐患的装备，应予以退回，由原单位负责封存或销毁。」
马尔克斯抬起机械爪，示意伺服颅骨退后，同时对罗维说道：「你把它拿回去。我不接收有缺陷的资产。」
巴克的独眼，一下子亮了起来，呼吸急促。
然而，罗维却没有去接。
他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大义凛然道：「不行，税务官阁下。」
罗维拒绝了。
「您刚才教导过我们，这把帝皇之怒」是遗失的圣物，是属于帝国的宝贵财产。」
「把它留在我们这些凡人手里打老鼠，是对资源的莫大浪费，更是对神圣信仰的亵渎。」
罗维的语气，铿锵有力：「既然已经决定上缴，它就是前线战士的利剑。我们怎么能因为一点点维护上的困难，就剥夺了它为帝皇尽忠的机会？」
马尔克斯的逻辑处理器，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他没想到罗维会用他刚才说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堵回来。
「可是机魂的不稳定————」
「这就需要您和您的团队，展现出对机魂的关怀了。
罗维从怀里，掏出一块准备好的数据板，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阿尔法神甫，总结的《帝皇之怒·安抚与维护手册》。只要严格按照上面的流程操作，机魂是可以被安抚的。」
马尔克斯接过数据板。
数据流涌入他的脑海。
紧接着，这位半机械人的身体，出现了一次明显的僵硬。
清单上的要求如下：
1丶每隔4个标准泰拉时，需使用产自火星的高纯度圣油进行擦拭。
2丶每日需由两名以上技术神甫，轮流诵读《阿斯塔特战争礼赞》全篇，持续不少于6
0分钟。
3丶存放环境温度需恒定在37.5度，模拟原持有者的体温。
4丶严禁将其放入黑暗的武器箱，必须放置在有薰香环绕的开放式枪架上。
5丶————
清单上的内容，繁琐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哪里是在维护一把枪。
这简直是在伺候一位难缠的祖宗。
「这————效率极低。」马尔克斯评价道。
「但这是为了忠诚。」罗维面不改色地回应，「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机魂的怒火，让它在前线发挥价值。」
「我相信，为了神圣的什一税，这点额外的时间成本，对于伟大的内政部来说，是可以接受的。」
罗维把「忠诚」和「什一税」两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马尔克斯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如果他拒绝，就等于承认内政部为了省事，不愿意维护帝国的圣物。
如果他接受，在接下来的航程里，他和他的机仆团队，将不得不花费大量的算力和时间，去伺候这把该死的「祖宗」。
这把枪变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扔不掉，拿着又烫手。
马尔克斯黄铜脑袋上，红色的光圈，急促闪烁了几下，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情绪压制。
最后，他发出一声充满电流杂音的叹息：「很好。你的建议————很合规。」
马尔克斯挥了挥机械爪。
「带走。按照最高规格的圣物标准，进行封存维护。
伺服颅骨无比谨慎地捧起爆弹枪。
那模样仿佛捧着一颗易碎的炸弹，缓缓飞向穿梭机。
巴克听着马尔克斯，吃了苍蝇般的机械语气，抹了一把眼泪，不再那么伤心难过了。
他知道，头儿用另一种方式，帮他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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