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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特派调查组。
这几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在了小小的办公室里。
叶蓁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杯中的水面泛起细微的波纹。
【麻烦升级了。地方上的小鬼,变成了京城来的阎王。】
顾铮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劲儿,被一种更深沉丶更压抑的东西取代了。
「他们,什麽时候到?」叶蓁问,声音很稳。
「已经在路上了。」顾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黑眸里风暴翻涌,「这次带队的组长,叫钱卫国。我父亲当年的老部下。」
叶蓁心里「咯噔」一下。
老部下?这关系可就微妙了。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找麻烦的?
「他是个什麽样的人?」
顾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一个……专业和稀泥三十年的老狐狸。」
【懂了,笑面虎,最难缠的那种。】
顾铮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女人,每次都能精准地抓住重点,然后用最简洁的内心吐槽完成总结。
他刚想说什麽,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不是敲门,是推。
李剑铁青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老学究的男人。
那男人六十岁上下,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一进来就先慢悠悠地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叶蓁身上。
他就是钱卫国。
「哎呀,顾小子!」钱卫国笑呵呵地走进来,主动伸出手,「多年不见,你这脾气还是这麽冲。怎麽,见了老叔叔,也不打个招呼?」
他的语气亲热得像是自家亲戚,可那只伸出来的手,却直直地越过顾铮,对向了他身后的叶蓁。
这是下马威。
他无视了顾铮这个手握兵权的指挥官,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叶蓁这个「嫌疑人」。
顾铮的脸,瞬间冷了下去。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用他那条没受伤的腿,不着痕迹地横了一小步,正好挡在了叶蓁和钱卫国之间。
钱卫国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办公室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钱组长。」顾铮终于开口,声音冷得掉渣,「我的人,也是你能随便碰的?」
【疯狗模式又启动了……不过,干得漂亮。】叶蓁在心里给顾铮点了个赞。
钱卫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得更灿烂了。他慢悠悠地收回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好像刚刚碰了什麽脏东西。
「顾小子,别误会。」他笑眯眯地转向叶蓁,「我只是想跟我们这次案件的『关键人物』,叶蓁专家,打个招呼嘛。」
他把「关键人物」四个字,咬得又圆又重,意味深长。
「我就是叶蓁。」叶蓁从顾铮身后走出来,目光平静地迎上钱卫国的审视。
她没被对方的官威吓住,也没因为顾铮的维护而退缩。她就那麽站着,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像一株在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白杨。
「钱组长,你好。」她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我是纪组长的主刀医生。关于他的病情,以及张政委的死因,如果你有任何专业上的疑问,可以随时问我。但现在,我需要回ICU,我的病人离不开我。」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乾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站住!」李剑厉声喝道。
钱卫国抬了抬手,制止了李剑。他看着叶蓁的背影,笑呵呵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叶专家,别急着走啊。我这里,刚好有几份文件,想请你这位『专业人士』帮忙看看。」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慢条斯理地拿出几份文件,递给小王。
「一份,是张振国同志生前的体检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对磺胺类药物过敏,但对青霉素,并无过敏史。」
「另一份,是首都军医总院三位权威法医,对我们提供的现场照片和初步报告做出的联合会诊意见。」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笑得像只老狐狸。
「他们的意见高度统一:死者死于急性药物过敏,过敏源,极大概率是青霉素。注射方式,为静脉推注。死亡时间,与你们在ICU门口发生冲突的时间,高度吻合。」
他每说一句,李剑的腰杆就挺直一分。
这是来自京城的权威鉴定,是泰山压顶的铁证!
这下,看你还怎麽狡辩!
叶蓁接过文件,快速翻阅。
报告很专业,结论无懈可击。
如果,张政委真的是死于青霉素过敏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叶蓁身上,等着看她被这铁证压垮的表情。
然而,叶蓁只是合上文件,抬起头,冷静地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钱组-长,」她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既然您认定他是死于青霉素过敏,那为什麽,不立刻进行尸检?」
钱卫国的笑容,第一次有了裂痕。
叶蓁不给他反应的机会,语速极快地追击:「急性过敏性休克死亡,尸体解剖会发现喉头和支气管黏膜高度水肿,肺部呈急性肺气肿状态,内脏广泛性淤血。这些,都是特异性指标,无法伪造。」
她往前走了一步,气势逼人。
「你们现在拿着一堆间接证据,又是照片会诊,又是过敏史报告,在这里大做文章,却对最直接丶最权威的尸检证据避而不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场闹剧的核心。
「是不敢,还是不能?或者说,你们其实很清楚,只要一解剖,这套栽赃的把戏,就彻底演不下去了?!」
「放肆!」李剑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在质疑特派调查组!」
「我不是质疑,我是在陈述事实。」叶蓁迎着他的怒火,寸步不让,「医学,只讲证据。没有尸检报告的死亡鉴定,就是一张废纸!」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钱卫国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眼底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惊异。
他见过太多在权力面前或卑躬屈膝,或瑟瑟发抖的人。
却从没见过这样一个,敢用她的专业,来挑战权威的女人。
就在这时,顾铮笑了。
他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到钱卫国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
「钱叔,我爸让我给您带句话。」
钱卫国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
顾铮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他说,您这把年纪了,要是还分不清哪条船能上,哪条船会翻……那这辈子的稀泥,可就白和了。」
钱卫国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看向顾铮,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恐丶忌惮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
顾铮直起身,没再看他,而是转身看向叶蓁,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他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
「叶蓁,你不是想看尸检报告吗?」
他扯出一抹狂傲至极的笑,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现在,就带你去现场,亲自尸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