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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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大陆的麦子收完了。金灿灿的麦粒堆在晒场上，堆得像小山。陈三蹲在晒场边上，抓了一把麦子，放在嘴里嚼了嚼，又吐出来。没晒乾，还潮。他站起来，把麦子翻了一遍，让太阳晒得更匀些。汉斯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抓了一把麦子，嚼了嚼。
    「晒三天就能收了。」
    陈三点头。「收了麦子，种玉米。玉米收了，种红薯。地不能闲着。」
    汉斯没说话。他看着晒场上那些金灿灿的麦粒，忽然想起女儿。女儿六岁那年，他带她去田里看麦子。女儿问他麦子是什么，他说麦子能吃，磨成粉蒸馒头。女儿说她想吃馒头，他说等麦子收了就蒸。麦子收了，馒头蒸了，他还没吃一口，就被荷兰人抓走了。他低下头，把那枚铜币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陈三看见了他的动作，没问。他站起来，继续翻麦子。
    阿朗从矿场回来，脸色不好看。林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灰黑色的，沉甸甸的。「阿朗，矿场出事了。」
    阿朗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石头上有裂纹，裂纹里有白色的东西，亮晶晶的。「这是什么？」
    林水说：「不知道。挖出来的矿石里夹着这东西，炼不出铁。一整炉都废了。」
    阿朗把石头揣进怀里。「先别挖了。等我看看。」
    他走到晒场上，蹲下来，把石头放在地上，用另一块石头砸开。石头裂了，白色的东西露出来，亮晶晶的，像盐但不是盐，像冰但不是冰。汉斯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是硝石。」
    阿朗愣住了。「硝石？做火药的硝石？」
    汉斯点头。「我在巴达维亚见过。荷兰人用硝石做火药，从印度运来的。很贵。」
    阿朗攥着那块硝石，心跳加快了。硝石，火药，火铳，大炮。有了硝石，火药就不用从杭州运了，在南边就能造。火药够了，炮就能多打，兵就能多练，荷兰人来了就不怕了。他站起来，看着林水。「那条矿脉，先别炼铁了。把硝石挖出来，单独放。挖多少，存多少。等监国来了，让他看。」
    林水点头，转身跑了。
    阿朗站在晒场上，看着南边的方向。南边是矿场，是硝石，是金矿，是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地。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子的气息。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玉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汉斯。」
    「嗯。」
    「你说，这块地方，到底有多少好东西？」
    汉斯想了想。「很多。比我们知道的还多。」
    阿朗没说话。他把玉揣回怀里，转过身，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是海，是杭州，是朱焕之。监国说得对，这块地方不能丢。丢了，不光丢地，丢金矿，丢铁矿，丢硝石。丢的是大明的未来。
    杭州城里，朱焕之坐在府衙里，面前摊着一张大地图。地图是阿朗画的，从杭州到南洋，从南洋到印度，从印度到非洲，从非洲到新大陆。海岸线弯弯曲曲的，港口标得清清楚楚。新大陆的位置，阿朗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两个字：金丶硝。朱焕之盯着那两个字的，盯了很久。
    林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监国，八府的移民册子造好了。去年到现在，从八府迁往新大陆的，一共两万三千人。加上之前的八千，新大陆有三万一千人。」
    朱焕之接过册子，翻开看。密密麻麻的名字，一页一页的。他看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放在桌上。
    「三万人，够了。再送两万过去。五万人，能守住那块地方了。」
    林义愣了一下。「监国，再送两万，八府的人就少了。」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窗前。「八府的人少了，地不会荒。八府的地，一人种十亩，一亩打三百斤。新大陆的地，一人种一百亩，一亩打五百斤。同样的人，在新大陆能打出十几倍的粮。粮多了，人就能活。人活了，就能生。生了，人就多了。」
    林义站在那儿，想了很久，点了点头。「监国，康熙那边怎么办？他要是真派人去新大陆……」
    朱焕之转过身。「他派人去，咱们就派人打。他在陆地上是老虎，在海上不是。新大陆离杭州八千里，离北京一万里。他的船到不了，到了也打不过。海是咱们的。」
    林义把朱焕之的话记下来，转身走了。
    朱焕之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南边的天空。天快黑了，南边的天空亮起一颗星。很亮，很低，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对着那颗星。龙纹在暮色里发亮，像活的。
    「郑藩主，」他说，「新大陆有硝石了。能做火药。火药够了，炮就能多打。炮多了，海就是咱们的。您在天上看着，看咱们怎么守住这块地方。」
    他把玉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明天，还有事。移民要安排，船要造，火药要做，炮要铸。新大陆的事，八府的事，一桩一件，都等着他。他拿起笔，蘸满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新大陆，火药工坊，即日筹建。
    写完了，放下笔，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硬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关上窗户。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去码头，看移民上船。
    荷兰人再回来的时候，十五条船。
    阿朗没说话。他在数炮。一条船二十门炮，十五条就是三百门。他的船队只有十条船，一百门炮。岸上的炮台只有五座，三十门炮。加起来一百三十门，不到人家一半。
    范德沃肯站在最大那条船的船头，海风吹得他的蓝色军装猎猎作响。他身后是十四条战船，炮口黑洞洞的，对着新大陆的方向。船队从南边开来，排成两列，帆吃得满满的，像一群扑过来的鲨鱼。阿朗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手心里全是汗。
    林土站在他旁边，手按着刀柄。「十五条。比上次多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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