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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
非是士大夫之士,乃士兵之士。
兵士及其家属另立户籍,其后世代为兵,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号这为士家。
而这些士家子弟,一生都被牢牢束缚在军籍之上。
始时战乱频仍,武装是立身之本,士家待遇尚可,也能分得田产,士气可用。
但经过几十年发展,天下渐定,这制度的严酷之处便日益显现,乃成大魏痼疾。
士家子弟生下来命运便已注定。
—当兵。
然后自己的儿子继续当兵。
孙子亦然————除非全家死绝,否则永无脱籍之日。
他们被严格管控,家属在籍源地为质,他们的驻守之地,往往与家乡相隔千里,因此他们不识归路,也就不敢逃逸。
一旦自己战死或失踪,妻子便要被官府嫁予其他士家,即便不死,父母妻儿在籍源地,也极大概率会被当地军官凌辱抢掠。
如此恶政,国家哪里还有什么煌煌武德?又如何能指望士兵怀有为国死战之心?
好儿不当兵。
生男多溺死。
如此风气,甚至使得那些在洛阳邺城戍卫京都,生活过得不错的军二代丶兵二代都反感自己的身份,乃有以习武为耻,以浮华奢靡为豪者,女亦不嫁为兵之人。
虎豹骑天下名骑,竟被区区几百蜀骑一击即溃,岂无理邪?!
朝廷不是没有有识之士。
可这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
天子亦视士如草芥,如之奈何?
加之六年以前,刘备病死,普天同庆,似乎天下将定,朝廷就更没有动力去进行改变。
如今蜀人卷土重来,不得不战。
将领驱使这些士家子作战,靠的是严刑峻法,是后阵斩前阵,后阵不斩而其后阵亦斩之,是事后或能兑现的微末赏赐。
绝非忠义血勇。
这样的军队,打顺风仗时或可凭藉建制和数量逞威。
一旦遭遇硬仗恶仗,前锋受挫,侧翼遇敌,见敌有决死冲锋之势,骨子里那份压抑已久的对国法军律及军官的厌恶抵触,对强敌的畏惧,一发便不可收拾。
此刻战场上魏军看似庞大,可真正算得上精锐,愿为曹家天下死战者恐怕不足十之三四。
也正因如此,曹休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派出大将焦彝丶蒋班,而不是先放弱旅去消磨。
「将无必死之心,卒怀苟免之念,此仗如何能赢?」辛毗望着那些在汉军反击下与溃兵混作一团的魏军士卒,竟是一口老血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下去。
曹休几名亲兵将他半扶半架着推上了车驾,驾着马车往沧浪水畔的营寨去了。
军师桓范默然立于原地,面色则是百转千变。
辛毗的泣谏,曹休的暴怒与孤注一掷,八岭山上那面骤然升起的金吾纛,还有那几千不知何时藏伏的精锐之师,尽收他眼底。
他向来是主战的。
每有建言,则与辛毗反。
假若曹休战败,他将如何?
这老慷心气至此已荡然无存,又看了片刻曹休大纛所在,却是猛地一勒马缰调转马头,往沧浪水方向追辛毗车驾去了。
「军师去何处?!」护卫愕然。
「速回大营!快!」这位大司马军师声色之间尽是决绝之色,勒马扬尘飞奔而走,就好似真有什么大事须他回营处置一般。
几名护卫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这军师之命,纷纷打马跟上,留下一溜烟尘。
.
八岭山南麓。
在刘禅擂动中军大鼓时,陆逊便已经观察到,那平头家方向竟是又升起了一道狼烟。
而就在他开始思索那道狼烟代表的是求救信号还是别的什么时,赵云中军突然响起大鼓之声。
赵云一声令下。
不论是向北攻击秦朗的阳群丶爨熊丶白寿三员宿将,还是向南攻击陆逊朱然的柳隐丶李球丶张固丶雷布四名年轻将校全都发了狠,开始不顾伤亡鼓噪突围。
而陆逊更南面的关兴,亦督一千九百余虎贲,郑璞丶王冲的三千八百余狼筅兵堵住了陆逊的南侧。
江陵城中带着两千人出城的吴硕见关兴与陆逊丶朱然接战,速速从关兴背后迎了上来。
当此之时,赵云所部腹背皆敌,关兴所部亦腹背皆敌,陆逊丶朱然的两万大军亦然。
一片混战。
魏兴之弟魏起麾下的一千府兵则骑上了他们各自的战马丶驽马,游走在吴军侧翼寻找机会,不时下马列阵攻击吴军薄弱处。
陆逊丶朱然在阵中,一开始还能从容调度中坚,可当汉军的一千府兵也加入战场之后,吴军侧翼便以极快的速度被削弱下去,于是吴将张梁的中军精锐被调出抵挡。
「大魏大司马麾下亲兵!有紧急军情面呈吴上大将军!让开!」此前与陆逊有过一见的魏骑几乎连滚带爬冲入吴军阵中。
「上大将军!
「我家大司马命我急告,伪帝刘禅此刻就在八岭山平头冢上!」
「什么?!」朱然闻言猛然一震失声而问,旋即猛地扭头望向北方狼烟升起处。
留赞更是须发大张,一双眼睛瞪得几要裂开,问道:「刘禅?你等魏人莫要诓骗于我大吴!他安敢亲临八岭山?!」
那魏骑喘息着:「千真万确!此乃天赐良机,请吴国上大将军即刻倾尽全力,击破当面赵云所部!则必能擒杀伪帝刘禅于此!」
陆逊看着这魏骑思索片刻,最后压下种种翻腾思绪,点头说好,待这曹休亲兵自阵中离去,他才将目光看向北方战场。
已有不少魏军溃卒在旷野奔逃。
朱然丶留赞诸将依旧没有从刘禅在此的信息中回过神来,两人议论不已,陆逊却是根本没有去听这二人究竟在嘈杂什么。
又过了一阵,他眸中忽生出深深的失落与绝望,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雾与泥尘的江陵寒气,道:「传令各军——交替掩护,且战且退,向江陵徐撤。」
「什么?!」留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大将军!安能撤退?!
「刘禅就在彼处,曹休尚在苦战,此刻正是合力破蜀的天赐良机!
「我军若退,曹休必败,届时大势去矣!我等正欲死战,怎能未战先怯啊!
」
朱然头脑沉沉,迷茫惶惑。
看着陆逊面上灰败之色,又看看四周围斗志昂扬的汉军,最后看看北方,种种情绪化为一声长叹,须臾却又决绝道:「正明!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速带本部精锐,护送上大将军退至江陵!之后与吕公一起,回油江口,回巴丘!」
他锵地一下拔出佩剑,望向步步紧逼的汉军战线:「我来为你们挡住赵云!」
「骠骑将军!」留赞还欲争辩。
「快!」陆逊声急气也急。
「刘禅敢来,必有万全后手!曹休如今已失方寸,再拖下去,我大吴几万大军尽丧于此!」
陆逊的威望终究占据了上风。
留赞狠一跺脚,咆哮着去召集自己的亲兵部曲。
朱然则迅速驰向中军前方,开始指挥调拨,试图在汉军的压力下组织起一道道防线,掩护大军后撤。
吴军的阵型开始缓慢滞重地向东南方向蠕动,原本进攻的阵势瞬间转变为收缩防守。
就在吴军阵型变动,气势转换的微妙瞬间,一直凝神观察战场的赵云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
他霍然转身,对一直待命于中军纛下的傅与啸山虎别部司马刘桃厉声喝令:「公全!桃子!」
「时机已至!陆逊要跑!
「那里便是陆逊中军所在!
「你二人直插其中军!不必管两翼溃卒弱旅,给我狠狠凿进去!直接把吴军最后这点精锐打烂!」
傅佥刘桃二将在中军待命许久,闻令双双振奋抱拳:「末将领命!」
「擂鼓!进兵!!」赵云再不多言,亲自夺过鼓槌,奋力砸向中军那面巨大的战鼓。
「咚—!!!」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丶都要激昂的战鼓骤然炸响,如惊雷一般瞬间压过了所有厮杀所有喧嚣。
这鼓声似乎有种莫名之力,所有苦战中的将士闻之无不大振,就连苦战的疲惫都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杀意与斗志。
傅签长枪一挺,奋勇无前。
身后四千养精蓄锐已久的汉军最精锐的战卒,好似出闸猛虎,以傅佥将为锋矢,排成一道厚重又尖锐的突击阵型,硬生生凿开吴军已显薄弱的外围阵势,一步又一步朝着陆逊中军大纛所在方向凿进,发动了毫无保留的决死冲锋。
这股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南线战场的态势。
他们是尖刀是利刃,狠狠楔入正在调整撤退丶阵脚已微微有些松动的吴军阵列当中。
挡在他们前方的吴军,不论精锐还是弱旅,全在这股洪流的撞击下纷纷辟易,阵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又凹陷。
陆逊事实上还有兵力可以调动。
他甚至可以调出两军四千人去围住傅签与刘桃的侧后,可他已经不能这么做了。
他不知道曹休还能挡住多久,而只要曹休大军大面积溃败,那么原野之上所有人都能看见,接下来就连吴军也要一溃不可收拾。
已经败了。
「大汉万胜!!!」对战吴人就有buff加持的傅签振声疾呼。
「大汉万胜!!!」山呼海啸般的怒吼自汉军阵中迸发。
「杀贼!」傅佥再次暴喝一声,其后提起戈矛舍生忘死向吴阵突去。
「陛下今日就在八岭山上!」
「我等何不斩陆逊丶朱然之首,以献陛下?!
「以作克复江陵之礼?!
「以复先帝之仇报陛下之恩!」
几声喝罢,其人挺枪前突。
格杀十数。
吴军震怖。
八岭山战场。
邓芝在中军望楼上指挥若定。
邓铜丶鄂何丶罗平丶恭白虎等将校一个个身先士卒,领着杀红了眼的汉卒巴勇抗住了阵线。
赵广则领着二百龙骧郎四百虎贲郎在邓芝指挥下左冲右突,迅速便击穿了魏军最前的一个军团,于是魏军丧胆溃奔者愈众。
由天子亲自发下指令,由魏兴统率,自西北营区破障而出的四千鹰扬府兵扬尘大叫,所过之处,魏军阵列无不土崩瓦解。
曹休丶曹爽丶夏侯献丶焦彝丶蒋班等大将点出万余人马,命他们抗住正面杀出的汉巴将士。
其后各领其本部精锐,合兵一处,推动鼓车,轰轰烈烈朝那几千府兵进发作最后一击。
「随朕移纛。」刘禅扶正兜鍪,开始向山下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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