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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弃守江陵,二虎争食
猎苑西殿。
动乱虽已平息,殿中仍有血腥,孙权高踞主座,面色却平静得近乎漠然,似乎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从未发生。
「江陵之败的消息,想必也瞒不住你们,都知道了罢?」孙权在一片静默中突然开口,声色肃杀。
殿下众臣登时噤若寒蝉,便连呼吸都刻意轻了几分。
这位天子刚刚以雷霆手段平定了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叛乱,转眼便如此平静地谈及另外一场惨败,其心性之幽深委实难测。
事实上,陆逊战败丶孙奂战死的消息,虽未经朝廷明发军情,但早已通过私下种种渠道在武昌传开。
便连『刘禅突至故蜀军有备』这等动摇军心的细节也已悄然流布,甚至已有人私下说『天意弄人』,『天命在蜀』。
孙权如何会主动将这等消息在此时道与殿中众臣?!
顾雍朝孙权投去一眼,虽从没有就此事与孙权有过什么交流,心中却已是了然。
这位天子情知此事迟早要传回武昌,瞒不住的。
便在甫定叛乱丶血腥凶威俱在之际将其道出,一则显得从容,二则也是一种威慑。
孙权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群臣,继而开口作声,语调平缓,却自有一股威势:「陆逊疲敌袭蜀,不意刘禅突至,致蜀人有备。
「沙羡侯丶杨威将军孙奂力战而死,古之忠烈,莫过于此,着追谥忠勇侯,子封袭爵,领其余部」
殿内依旧一片肃然,一片悚然。
这位天子不仅承认江陵战败,更直接点出『刘禅突至』这个最敏感的话题,这等坦荡,反倒教众臣更加不知所措。
静默片刻,孙权目光转向刚刚经历一番生死奔波的朱据:「子范,你麾下尚有大军几何?」
朱据面上泪迹未乾,慌忙出列,躬身作答:「禀陛下,水步军尚有一万二千人————俱是精锐!」
孙权微微颔首,又看向全琮:「子璜,你麾下呢?」
全琮亦趋步出班:「禀陛下,臣麾下水步军一万八千人,亦————俱是精锐!」
孙权闻此颔首。
「徐盛丶丁奉二将,亦有水步军两万,朱然统水步军三万。」孙权似乎在计算家底,声色平静地报出一个个数字。
「如此一来,我大吴西线兵力仍有八万余人。」
殿内一片死寂,唯余孙权冷淡之声在廊间回荡。
八万之众。
听起来似乎仍算雄厚,但在场之人谁不清楚背后虚实?
去年此时,大吴全境带甲二十余万,气势如虹。
然而西城一役损兵三万,襄樊丶青泥丶沧浪与曹魏鏖战折损近万,巫县丧师三万,秭归丶夷陵二战亦损失过万。
还有蒋秘于武陵。
还有吕据据于巴丘。
再加上江陵丶夏口此番折损,林林总总————损失兵力早逾十万!
而高级将领丶甲胄兵器的损失比十万大军的损失更触目惊心!
这简直已不能用元气大伤来形容了,完全可以说是国本动摇,吴国极可能就此一蹶不振。
孙权所谓八万可调之兵,其中能称得上精锐的恐怕不足半数,余者多是临时徵发的壮丁。
甲胄不全不说,未经训练,便是旗鼓号令恐都难分,不过壮壮声势而已,谓之乌合之众都嫌过誉。
要是用不好,非但不能成事,反而可能坏事。
孙权似是没有察觉到殿内微妙的气氛,转而向顾雍问道:「丞相,江陵存粮,尚能支撑多久?」
顾雍心中暗叹,情知最关键的问题来了,思索片刻肃容出列,声色凝重:「回陛下,若省吃俭用,城中存粮——恐也只能支撑四五月。」
孙权闻此,当即追问:「可有办法运粮入江陵?」
顾雍缓缓摇头,语气断然:「没有。
「蜀军水陆围困甚紧,骠骑将军几次尝试输送,皆被阻回。」
「如此说来——」孙权的语气依旧沉静,质疑道,「上大将军撑不过四五月,便要败了?」
顾雍眉头一皱,连连摇头:「陛下,昔曹魏十万之众至,骠骑将军困守江陵,亦曾绝食,然终能克敌制胜。
「上大将军之能远迈骠骑,人所共知。
「而蜀国国力远不及当年曹魏。
「我军乏食,彼亦必不能久持。
「只须上下一心,将士用命,则上大将军必能寻得战机,使江陵转危为安。」
侍中是仪也立即接口:「陛下,丞相所言极是!
「江陵城坚池深。
「上大将军军威赫赫,又善抚士卒,素能得将士死力,更兼骠骑将军统军三万在外呼应,蜀军顿兵坚城之下,攻城不能,诱我不出,不过虚损粮草士气而已,无能为也,不日必绝粮而走。
几位元老重臣纷纷出言,试图提振士气。
孙权静静听着,未置可否。
待众人语毕,他才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方摺叠整齐的帛书,对身侧近侍示意。
近侍躬身接过,快步下阶,将其递到顾雍手中。
顾雍展开只看一眼,脸色陡然大变,旋即脱口而出:「国债?」
「国债?」
「何为国债?」
见得孙权此书,闻得丞相此言,殿中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众臣面面相觑,神色疑惑。
顾雍动容又默然,将帛书传递给是仪丶胡综等人阅览,几人看后,脸上也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蜀主刘禅竟以天子之身向民间豪富借贷,以充军资赏抚?!」太仆羊彻声色惊愕。
「岂不闻周赧王债台高筑而周室亡乎?!刘禅此子穷兵黩武,必蹈周秦覆辙!」
「此举————此举岂明君可为?良臣可许?刘禅荒谬,诸葛无能!此真西蜀亡国之兆也!」一名两千石老臣颤声而言。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吴国众臣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纷纷对刘禅这离经叛道之举表示强烈谴责与由衷鄙夷,言语之间,似乎大吴的命运又因此变得一片光明起来。
「肃静。」孙权淡漠开口。
议论之声戛然而止。
孙权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不论刘禅是否穷兵黩武,是否好战必亡。如今看来,他既能筹措大量钱粮,厚赏士卒,抚恤伤亡,则蜀军必无粮草之忧,士气亦必高涨。以诸卿观之,如之奈何?」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适才他们对刘禅与西蜀的嘲讽与批判,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再次变得苍白无力起来。
倘若蜀军当真粮草充足,士饱马腾,那么江陵这座孤城被攻陷,恐怕真的只是时间问题。无人敢在这个问题上轻易开口,生怕一言不慎,便招致不测之祸。
孙权等待片刻,见无人应答,眉头渐渐蹙起,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怒意:「满朝文武,衮衮诸公,竟无一人能想出对策?!国家供养尔等,竟有何用?!」
威压之下,众臣更是将头埋低,气不敢出。
默然许久,气氛焦灼,中书令吕壹深吸一气,迈步出列:「陛下!臣壹斗胆一言!」
满殿文武几乎瞬间便将目光聚投向吕壹,这位刚刚在平定叛乱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佞幸之臣,此刻要说些什么?
而毫无疑问,吕壹将说的话,便是孙权想说的话罢?!
孙权目光落在吕壹身上,看不出情绪:「讲。」
吕壹当即一拜,言辞变得激烈:「陛下!
「臣虽斗胆,不得不言!
「我大吴西线精锐,经连番苦战,已然——已然尽丧!
「江陵如今已成孤城,外无必救之援,内无足恃之粮!
「至于夏口,汉阴屏障鲁山今已落入曹魏之手,夏口————同样已是岌岌可危!」
言及此处,他顿了下,觑了眼孙权,见天子并未立刻发作,继续道:「江陵一线,刘禅亲临江陵,蜀贼因胜而骄,爪牙正锐,气焰嚣张之至!
「夏口一线,曹休大军压境,同样虎视眈眈!
「倘江陵有失,上大将军有失,则夏口丶武昌数万之众,亦必为之震悚!
「而倘若夏口率先不保,武昌门户洞开,直面曹魏兵锋!则曹魏朝江陵散播谣言,言武昌已克,陛下已走云云,亦恐江陵将士心沮气丧,而上大将军丶骠骑将军终不能制。
「若江陵丶夏口俱皆不保,则武陵危矣!荆南危矣!
「乃至交州亦恐生变!
「陛下!
「臣此言,非为涨他人志气,实乃为社稷存亡忧心如焚!
「如今之势,若再与蜀丶魏一时为敌,多线为战,恐——恐力有未逮徒耗国力啊!」
这番言辞极其大胆,几乎将孙吴目前困境血淋淋剖开,殿内群臣无不色变悚然。
自然有人赞同。
而一些激进主战者虽暗暗摇头,认为吕壹此言危言耸听,却也无人敢出声反驳。
孙权沉默着,良久之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吕壹站起身,垂手恭立,语气愈发恳切:「陛下,臣愚见,或可————暂避锋芒。
「荆州如今已是四战之地,强敌环伺,已不可守。
「不如————」
他故意停顿一下,抬头观察孙权的反应。
「说下去。」孙权目光如刀。
吕壹压低了几分声音:「陛下,臣以为,不如————弃守江陵,可使骠骑将军朱然所部退至巴丘,上大将军陆逊所部——退至夏口。如此,我大军集结,可全力抗击曹魏,确保江东门户不失!」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虽不少人心中已有此预感,但由吕壹如此直白地说出弃守江陵这四个字,还是让绝大多数文武感到一阵心悸。
江陵乃是荆州核心。
没有江陵,就没有荆州。
吕壹不顾众人惊骇愤怒的目光,继续阐述他的理由:「如此一来,夏口可保。
「夏口可保,则武昌可保。
「武昌可保,则武昌下游百十郡县可无忧矣。
「而骠骑将军退守巴丘,蜀军必不敢再继续进兵,否则曹魏势必自沧浪水南下江陵,乘虚而入。
「诚如是,则荆南诸郡县,可无忧矣。
「荆南诸郡县无忧,则吕交州便可统大军退回交州坐镇,则交州亦可无忧矣。
「此乃——以退为进,舍一子而活全局之策也。」他说得头头是道,就好似弃守江陵已是眼下最最明智之抉择。
孙权听完,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
殿内一片死寂,群臣大多噤若寒蝉,但从一些人闪烁的眼神和细微的表情变化中,仍旧可以看出吕壹这番弃子保帅的言论,确实打动了一部分人,尤其在刚刚经历宫变,人心依旧惶惶之际。
孙权轻轻颔首,举目四顾,片刻后问道:「诸卿以为,吕中书此论如何?」
一些善于察言观色之辈,见孙权并未动怒,反而颔首,又心知吕壹乃是陛下心腹,今日平乱亦有其功,顿时恍然。
这哪里是吕壹的想法?这分明是这位天子借吕壹之口,说出自己难以启齿之语!
一名素来追随吕壹的两千石官员立刻出列,高声而言:「陛下!
「今我大吴夏口有曹休,江陵有赵云,武陵有马忠沙烈,乃至合肥亦有贾逵丶满宠,交州更无人坐镇,兵力早已左支右绌,臣以为,吕中书之言乃老成谋国之论也!」
「臣附议!」
「臣附议!」
「江陵确已难守!
「陛下,当断则断!」
有了带头的,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表示赞同,声音此起彼伏。许多老臣仍沉默不语,将目光投向始终未发一言的丞相顾雍丶侍中是仪丶中领军胡综等元老派领袖。
孙权看向眼前附议众人,沉默了片刻,突然猛地一拍座前几案!
「好好好!」孙权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瞬间布满寒霜,怒极反笑,「弃守江陵?!
「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孙权指着『目瞪口呆』的吕壹,厉声大喝:「把吕壹给我拖下去!廷杖五十!囚入天牢!」
吕壹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如捣蒜:「陛下!陛下!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臣何罪之有啊陛下?!」
那些刚刚出言附议的官员,顿时也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倒在地,口呼陛下息怒。
孙权却看也不看他们:「拖下去!
「杖责五十!
「一杖也不许少!」
殿中督谷利毫不犹豫,亲自带人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吕壹架起拖向殿外。
很快,殿外便传来了沉重的杖击之声与吕壹的凄厉惨嚎。
惨嚎起初还显高亢,渐渐变得微弱,至四十棍左右终于彻底消失,想来已是被打得昏死过去。
侍卫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拖走,送往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