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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也,然也!
「诸卿所言,深得朕心!」
「去岁关东大旱,洛水断流。
「便传来那等蛊惑人心的谶语。
「如今看来,竟是应在北方蝗祸之上!上月…是上月吧?南阳蝗灾大起,其后大半个关东都受其害,禾稼尽毁,此岂非曹魏不得天心,招致天谴邪?」
他越说越觉得顺理成章,心中阴霾被驱散不少:
「反观我大吴,虽有波折,然今岁建社稷宗庙以来,风调雨顺,荆楚吴越之地嘉禾茁壮,眼见又是五谷丰登之年!
「此上天佑我大吴也!
「哼,蜀人以区区一州之地,既要供养关中丶凉拢丶汉中,又要支撑大军东寇,林林总总十有余万。
「关陇虽为其所据,然已残破,其能得多少积储?蜀之民力,早已榨乾!
「而朕之江东,物阜民丰,粮草可源源不断自荆南丶交州运往前线。
「与魏蜀比拼国力,比拼持久,朕有何惧?!」
他猛拍御案,微微前倾:
「如今我大吴要做的,便是谨守各处要隘!
「江陵有伯言,油江口有义封。
「夏口有文向(徐盛)丶承渊(丁奉)。
「荆南有伯深(蒋秘)丶公山(吕岱),朕无忧矣。
「传朕旨意,各军皆紧守城垒,无令不得出战!
「朕倒要看看,刘禅丶曹叡两小儿,能有多少粮草跟朕耗下去!
「虽秋收将至,然秋收后不出半年,彼等粮草必然不支,届时,便是我大吴反击之时了!」
殿中群臣见天子精神振奋,分析得又颇可谓鞭辟入里,于是纷纷躬身称贺:
「陛下明见万里!天佑大吴!」
祥瑞现,困局解。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孙权顿觉心胸豁然开朗,那纠缠数月的病痛竟稍稍退却,他正欲再勉励群臣几句,却见一名宫门谒者步履匆匆自殿外疾行而入。
殿下众臣纷纷瞩目,只见那谒者面色凝重,径直趋至御座之旁,低声与孙权禀报着什么。
只见孙权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苍白死灰。
群臣不能望见之处,这位大吴天子手背已是青筋暴起,紧接着突然喉头一动,一股腥甜涌上,竟是一口鲜血直冲而上。
他不动声色,牙关咬碎,硬生生将这口血又咽了回去,隐隐有一抹温热自嘴角溢出,也被他迅速挥挥袖袍擦了去。
殿中群臣屏息凝神,略有担忧地望着御座之上。
孙权勉力稳住身形,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声音维持住平稳,最后朗笑一声:
「今日便议到此。
「诸卿……且都退下。
「是仪丶胡综丶吕壹留下。」
众臣于是面面相觑,心中虽惊疑不定,却万万不敢多问,只得依序退出太极殿。
待殿中只剩侍中是仪丶中领军胡综丶中书典校郎吕壹,以及始终侍立在侧的陈修丶孙泉丶谷利几人时,孙权才终于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御座之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孙泉连忙上前为他抚背。
宠臣吕壹小心翼翼上前一步,低声问道:「陛下…适才谒者所报,究竟是……」
孙权闭着眼缓了好一阵儿,才颤抖着手自袖中取出一份谒者暗递给他的军报,丢在案上:「你们……你们自己看吧。」
吕壹赶忙拿起军报,与是仪丶胡综几人一同围观,只看了一眼,几名大臣便几乎同时倒吸一口热气,脸上血色尽失。
胡综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怎么可能?!
「十五万粮草尽覆大江?!
「蒋秘…蒋秘……
「荆南两万大军入武陵剿匪,如今…如今怎就折损过半,怎就只剩七千余人龟缩巴丘?!」
是仪亦是怔怔:「怎会在巴丘?连…连临沅郡治都弃守了?!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素来公忠体国,搜罗群臣罪状,专为孙权铲除异己的中书吕壹,此刻更是勃然大怒:
「陛下,蒋秘误国!蒋秘误国!
「竟敢瞒报军情,竟丧师辱地,损兵折将至此…这些…这些…这些也就罢了,安能使蜀贼蹿至巴丘腹地劫粮?!真不忠无能之极矣!
「陛下!此等庸懦无能之辈,断不可再行姑息!宜即刻削其兵权,锁拿回京,交付廷尉,严加审讯,以正国法!」
孙权靠在御座上,方才强撑的精神已然耗尽,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愤怒。
他看着吕壹勉力抬手:
「拟旨…收蒋秘荆南督印绶…槛车征还武昌……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吧。」
说完这几句,这位大吴天子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一阵咳嗽,面色由白转青。
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亲卫谷利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孙权几乎软倒的身子。
「陛下,万望保重龙体!」殿中仅有的数名近臣齐齐出声。
孙权只觉天旋地转,适才在群臣前构展露出的信心与从容,被这一纸军报击得粉碎。
倘若武陵彻底失控,荆南震动,通往江陵的粮道辄危如累卵…江陵能守多久?!
他不敢再多想下去。
侍中是仪看着孙权这般模样,心中惊惧虽然未平,但仍强自镇定,上前进言道:
「陛下,当务之急,乃是速速筹措粮草,解江陵之困,并迅速稳定武陵局势。
「蒋秘既已不堪一用。
「臣以为,需速遣一重臣统精兵前往武陵,接管军政,剿抚并用,挽回颓势。
「交州刺史吕公山,老成持重,已在桂阳,距武陵不过五百里,可当此重任。」
胡综与吕壹二人闻得此言,面上俱露惊容。
胡综急道:
「陛下,吕刺史本镇抚交州,关系南疆安定,今北调桂阳,交州已然有不安之虞,若再将其调离桂阳,则交州旧人乃至山越之民闻风而动,恐生大变啊!」
是仪沉吟片刻,道道:
「确是如此。
「然武陵控扼荆南水道,连结南北,武陵若失,则江陵腹背受敌,粮道尽绝。
「倘江陵有失,荆南何保?
「倘荆南不保,交州何保?
「交州之乱与荆州之乱,敢问孰轻孰重?
「两害相权…唯倚仗吕公山北上方可迅速平定武陵乱。」
孙权此刻头痛欲裂,腹中亦传来阵阵隐痛,卓阿『戒怒』的叮嘱早已抛诸脑后,只觉得一股异火在五脏六腑间窜动,烧得他口乾舌燥,心烦意乱。
他无力地摆摆手:「此事……尔等与丞相……细细商议,拟个章程上来……朕,朕乏了……」
说完他便彻底闭上眼睛,任由谷利与孙泉将他搀扶起来,一步步挪向后殿。
是仪丶胡综二人相视无言,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大吴局势怎就如此急转直下?!
入夜。
武昌城,廷尉府。
郝普刚刚送走吕壹派来的人,回到堂上,眉头紧锁。
廷尉监隐蕃正在整理卷宗,见状问道:「君候何事忧心?」
郝普屏退左右,低声道:
「吕壹令人传话,命我廷尉府即刻派遣得力干吏,前往巴丘,以槛车囚禁荆南督蒋秘,押回武昌候审。」
隐蕃手中动作一顿:
「蒋秘身为荆南督,本该坐镇武陵,如今怎在巴丘?
「难道……武陵有变?」
他看了一眼郝普,最后似是自言自语一般,点头连连:「果然…仆此前便觉武陵战报语焉不详,看来此事非同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