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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众人无论内心作何想法,此刻皆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气氛一时间诡异地热烈起来。
太史丞刘惇从容坐回席间,面不改色。
孙权赢了也就罢了,倘若孙权输了,今日之断流传后世,后世之人也能为他辩护,说他是为在孙权手底活命,不得已来了个『刘备刘禅生于幽燕』的说辞。
而一旦刘禅此战得胜,那他这番『天子自南伐北,真命天子得胜』的预言,能不流传千古,在蜀汉那边史书上记上一笔?
众人满饮之后,孙权忽又看向刘惇身侧的太史郎赵达,思索一二后问道:
「太史郎精通九宫一算,能究天地微旨,应机立成。
「今日既论及天命气运,卿不妨就以这油江口的虎骨,再为朕推算一番,朕登此大位,御极天下,当有几年祚运?」
闻得此言,室中众人目光瞬间聚于赵达身上。
赵达愣了愣,先是抬眼静静看了孙权片刻,随后称唯,默默将案几上孙权赏赐的虎骨一一拾起,在掌中掂量了一下,眉头微蹙。
似是觉得这些算筹尚不足以承载帝王气运之重,他侧身向身旁的刘惇无声伸出一手。
都是神棍,谁不知道谁,刘惇当即会意,将自己案上那副更为粗壮些的虎骨也推了过去。
赵达将两副虎骨并置于案,不再看任何人,整个人沉浸入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双手以一种独特的韵律拨动排列案上虎骨,时横时纵,勾勒九宫。
室中一时寂静下来。
徐盛丶丁奉诸将屏息凝神,陆逊也将心思从适才刘惇『真命天子自南伐北』的说辞中抽离,关注赵达那装神弄鬼的表演。
竟是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赵达拨弄虎骨的手指才蓦然停下,盯着最终定格的骨阵,又沉吟片刻,似在解读其中蕴含的天机。
在众人已快有些不耐烦之际,他才终于抬头,面向孙权:
「回禀陛下。
「臣依九宫演算,循数理推究。
「昔前汉高祖皇帝,建元纪年,历一纪有余,合十二年,今陛下坐断东南,开吴称尊,据臣推算,陛下御宇之年,当倍之。」
「倍之?」孙权一喜。
十二年倍之,便是二十四年。
他如今四十有七,再享国二十四年,寿数便是七十有一了。
能活到七十岁,且稳坐帝位如此之久的君王,岂不谓凤毛麟角?
「哈哈哈!好!好一个倍之!」孙权抚掌大笑,猛地举起刚刚斟满的酒觞,「太史郎神算!朕当与诸卿共享此祚,永镇大吴!」
御座之下一众文武,无论心中是否真的信服这术数之言,此刻见孙权如此开怀,岂敢怠慢?
「陛下万岁!」
「天佑大吴!」
黄昏。
室中众人兴尽离席。
除解烦督陈修外,唯余陆逊丶是仪丶胡综三人留于官寺。
孙权这才对着陆逊问道:
「伯言,军中诸将多有求战,欲解夷陵之围者,不知伯言心中是何计较?」
陆逊思索再三,终于徐徐出言:
「陛下,欲断当下形势,当以三者析之,一曰天时,一曰地利,一曰人和。
「人和。
「一曰兵力。
「我大吴如今集结于江陵的兵力,已五万有余,另五万在北提防曹魏,义封在西陵仍手握八千。
「蜀人处处分兵,料蜀军东寇之卒不过四万上下。
「以我大吴六万对蜀人四万,则我大吴兵力胜之多矣。
「二论地利丶天时。
「我大吴已完全退出了巫峡高山峻岭地带,将兵力难以展开的数百里山地留给了蜀军,此一利也。
「西陵丶江陵水面开阔,水流平缓,更适合我大吴水师大船作战,而不适合蜀军小船作战,则我大吴水战又有一利,此二利也。
「蜀人粮道千里,江水暴虐。
「而我大吴粮道不过三百里,江水平缓,此三利也。
「至于天时。
「如今已近三月,江水已涨,一旦四月入夏,雨水大降,江水更是暴涨,四五丈不止,如是则大江天险终成。
「届时,必是蜀人粮道先难以为继,正如当年刘备。
「西陵城中粮草足撑至秋收,我大吴若能守到夏末秋初,则蜀人粮草已尽,可不战而自退也。」
孙权微微蹙眉。
不论刚才他如何相信所谓术数,却也清楚,打仗只能靠韬略粮草,真刀真枪。
而如陆逊所言,似乎所有的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大吴这边。
可真若如此,西线战事又怎会倾颓至此?!
陆逊这时候才变了语气,道:
「陛下,臣适才言,『人和』一曰兵力。
「我大吴如今之所以严防江陵,避战不争,便在人和之二者,曰『人心士气』。
「蜀人连战连捷,锐气正盛,求胜心切。
「我大吴必欲胜之,除暂避蜀人锋芒别无他选,惟伺其懈怠之时,再集中兵力,寻机破敌,一如当年与刘备猇亭一战。」
孙权听到此处,终是颔首。
言及此处,陆逊叹了一气,道:
「必要之时,就连夷陵亦可弃守,陛下可密令义封,倘若事不可济,辄弃守夷陵。」
「弃守夷陵?」孙权瞠目结舌,登时露出不悦不解之色。
陆逊似是未能察觉孙权脸上不悦,继续道:
「没错,弃守夷陵。
「只是…臣料想蜀军亦不会在此刻急攻夷陵,纵是急攻,亦不会在两月内便到事不可济的程度。
「趁这两个月时间,陛下当于江陵重新布置江防,稳三军士气,以逸待劳。
「一旦进入盛夏,酷暑时节,暑气逼人,蜀人不胜其苦,斗志必然涣散松懈,便失其势,此亦天时。
「届时,蜀人天时丶地利丶人和尽失,便该由我大吴向蜀人搅动反攻之势了。」
当年夷陵一战,正是因为天气过分炎热,到了连蜀人都难以抵抗的程度,才逼得刘备命水军舍舟转移到陆地上,把军营设于深山密林里,依傍溪涧,屯兵休整。
本来是准备等待到秋后天凉,再重新发动进攻,结果被陆逊趁机烧了一把大火。
陆逊不再出言。
孙权亦是斟酌损益。
江陵城。
徐盛丶丁奉丶贺达诸将结绊而出,欲往城外大营而去,却是在江陵城门内里不远处,见到了一个万万不该在此地出现的人物。
仓皇狼狈的朱然。
「车骑将军?!」徐盛猛地一愣,霎时汗流浃背。
而徐盛身周闻声见状的文武将校,无不心中大骇。
适才为孙权占卜天命的刘惇丶赵达二人霎时面面相觑,赶忙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脚底抹了油似地迅速从一众文武缝隙间溜走。
…
「江陵防务,朕便全权交给伯言了,至于义封那边,朕这几日会密遣死士往赴西陵,西陵能守便守,一旦事若不济……我等便遣一别部往西陵接应义封。」
陆逊与是仪丶胡综三人留下与孙权继续聊了些什么,直到小半个时辰后才结伴而行,次第走出官寺,与孙权一一道别。
然而刚刚走出大门,在前三人却是不约而同俱是一惊。
只见已经结伴离开有半个时辰左右的留赞丶徐盛丶丁奉丶贺达诸将俱是惊惶而返。
「怎么了?」陆逊第一个问道,心里已是莫名咯噔一下,陡然生出一种极坏的预感。
「上大将军!」
「不好了!夷陵!夷陵没了!」
徐盛大步上前,声音已然发颤。
而到了此时,陆逊才第一个发现,朱然丶朱绩丶骆秀几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此刻正跪在官寺外的大街之上。
陆逊身后。
孙权闻此,朝前挪了几步,来到陆逊身旁,望着大街上狼狈不堪丶跪地伏首泣声不止的朱然朱义封,两股终于战战,眼前再次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