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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歪倒四周,冻馁疲惫,脸上惊惶未褪而绝望渐生。
孙韶背靠大树,昨日弃关遁入这茫茫大山的仓皇与愤怒,经过一夜煎熬,此刻终于化作屈辱与不甘。
「潘浚误我!误我大军!误我江东!」
「若非那厮节节败退,若非那所谓绝险的沉江铁锥丶所谓固若金汤的横江铁索,全如纸糊般为蜀人所破,我孙韶安至于此?!」
亲军督在侧,不敢接话。
「还有多少粮食?」孙韶终于发问。
亲军督闻声答曰:「将军,末将…末将已再三查点,所有乾粮凑起来,怕是不足两日的量,还是…还是极省着吃…」
「两日…」孙韶喃喃重复。
亲军督环顾围火取暖的将士,犹豫着出言相劝:
「将军,此地不宜久留…蜀人惯会山地行军,那些板楯蛮更是如履平地,咱们须得尽快往高处丶乾燥处走,若能找到溪流,或许…或许能寻些鱼虾果腹…」
孙韶环顾四周,道:「用饭吧,省着点。」
命令一下,围火取暖的亲军挣扎着聚拢过来。
亲军督打开乾粮袋,每人分到手中之物,不过一小撮干饼,一小片肉脯。
孙韶没要肉脯,手中唯一小片干饼,却没有立刻吃,只怔怔地看着饼上粗糙的纹路。
他孙韶自打降生以来,何曾为了一口吃食发愁?又何曾想过竟会沦落如此地步?!
「刘禅!」其人咬牙切齿,想骂些什么,却终究无话可说。
「吃完了就走!不能再停在这里等死!都起来!」
周围亲兵慌忙将最后一点食物倒进嘴里,咽下,挣扎着起身,却不愿远离篝火。
亲军督犹豫着问:
「将军,咱们往…往哪个方向走?继续往西吗?」
往西,是大江上流,蜀人地盘。
但他们之所以侥幸得脱,便是因为孙韶一开始的时候就没有逃往大江下游,如此一来,就与大量循着本能东逃的吴兵分开,更躲开了绝大部分汉军追兵。
天未彻底漆黑时,他们逃到藏于南山的汉军开辟的山路上,其后涉入一条山溪,逆着溪水往大山更南更深处去,如此一来,他们的踪迹便全然在汉军视线中消失。
「不能再往西了,去秭归。」孙韶举目四望,四周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参天古木与翻滚浓雾,根本辨不清东西南北。
但他究竟不是纨絝,强压下心中慌乱,仔细观察着四周,蹲下身用手摸了摸一块苔藓,又看向身旁几棵大树树干苔藓的分布,明显一侧更为厚实浓密。
「这里。」孙韶指向正东。
这支残兵再次开始了跋涉。
孙韶深一脚浅一脚,往东行了两百步不到,越过两棵巨大的古树,就在此时,前方负责探路的亲军督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孙韶听清后,毛发俱耸。
他甩开所有人往前奔去。
紧接着,其人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他看到一条山路,还有那让亲军督直接瘫倒在地的东西。
「赤马舟?!」
「我大吴赤马舟?!」
「怎么……怎么会在此处?!」
孙韶如遭雷击,惊骇欲死,魂飞魄散。
一众吴人赶至此处,一脸茫然丶错愕丶惊惶。
眼前红色小船,制式丶大小,分明就是大吴水师用以传讯丶侦察的赤马轻舟!
「此处怎会有路?!」
「船…怎会在这里?!」
终于有人不住惊呼。
有人以为见了鬼,这远离江岸丶深入群山数十里的密林深处,怎会出现大吴舟船?
孙韶一拳砸向舟船,又抬头仰视前方光秃泥泞的山坡。
这船破损严重,显然是从坡道上滚落撞击所致。
而在船只周围,腐叶呈现出诡异的暗褐,树上挂着几段被扯得稀烂的赭黑布条,还有不知是熊还是虎留下的痕迹。
显然是蜀人负舟而行时跌落山谷,最后为猛兽所食。
电光石火间,一个令孙韶毛骨悚然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霎时间,孙韶失魂落魄。
「完了…完了……」
到了此时,他如何还不明白?
那支被潘浚暗哨察觉,由他严密监视,甚至想布下口袋阵吞而食之的蜀人伏兵,根本就不是伏兵!
那是刘禅故意摆出来的诱饵!
而这支在大山更深处负舟而行的蜀人?
「完了,完了…」
「秭归…秭归……」
孙韶失魂落魄,喃喃自语。
「将军?」
「将军我们…」
周围亲兵看主帅如此失态,愈发茫然恐惧。
就在这四十余人惶惶不知所措,几乎绝望之际,一枚弩箭毫无徵兆地撕裂浓雾,钉在孙韶身旁树干上。
「——笃!」箭尾剧颤。
「不好,敌袭!」
「结阵!保护将军!」亲军督声嘶力竭。
残存的吴兵虽惊慌失措,却也本能一般试图向孙韶靠拢,拔出兵刃欲结阵自保。
然而,已经太晚了。
下一刻,汉军破雾杀来。
周遭吴人头脑一片空白,终于无力挣扎,近乎等死。
汉军人数并不多,看起来也只有百余人,经历了艰苦行军,许多人疲惫不堪。
为首一员汉将,年逾五旬,面容沉毅,正是大汉安东将军辅匡。
他看着被围在中心丶面如死灰的吴将及其残部,并无太多得意,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终于完成了某项麻烦任务的疲惫。
「孙韶?」辅匡开口。
「你倒是有些小聪明。」
「但山高林密,路险难行,尔等已无路可去,不必再做困兽之斗,陛下有令,降者免死,你堂弟孙俊已经降了。」
孙韶乃是孙桓丶孙俊亲堂兄,孙河死时,孙桓年纪太小,所以一开始由他继承伯父孙河的部曲。
闻听孙俊已降,孙韶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辅匡:「你放屁!叔英必不降蜀!」
辅匡盯着孙韶看了许久,道:
「不管你信不信,他降了。」
「放屁,休要乱我军心!江东儿郎,随我杀!」孙韶剑锋直指辅匡便要前冲。
然而他身周吴兵却罕有响应,许多人拄着刀枪,犹犹豫豫。
辅匡再次扬声出言:
「放下刀兵!陛下有令,降者免死,尔等家中尚有父母妻儿,何必枉死于此?」
孙韶闻声,狂吼着挥剑前冲,直取辅匡,其人麾下亲军督亦是暴喝一声:「护将军突围!」
七八名受孙韶深恩的心腹见此情状,面露决绝之色,奋尽最后气力向前扑去。
汉军弩箭齐发。
不多时,孙韶身死。
原本犹犹豫豫的三十余人,见孙韶丶亲军督尽皆倒毙,有十余人终于哭嚎着前冲,尽节赴死。
另一半,则弃兵委地。
辅匡看了一眼,下令尽杀。
这些人留着也未必会为大汉所用,反而可能会闹出麻烦,且自己麾下将士此番作为疑兵,无有军功,正欲杀人发泄。
便在此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张表突然上前一步。
「安东且慢!」
他对辅匡拱手:
「彼等既已弃刃,杀之不祥。
「不若缚送大营,由陛下丶大督发落?」
辅匡闻声犹豫片刻,终于颔首。
一挥手,身后的汉军将士迅速上前,开始收缴兵器,将吴兵逐一捆缚看管。
至此时,辅匡才侧过头,对跟在身侧的文士说道,「你小子,倒也不是满口之乎者也的腐儒丶纸上谈兵的马谡,陛下让你随军参赞,确有陛下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