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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天子念着咱厮杀汉!
只要跟这高昂一样,为天子多杀几个吴狗魏狗,咱这些厮杀汉将来也能当人上人!
…
…
滟澦关前。
一直凝神瞩目关寨情况的陈到,忽然轻咦一声。
片刻后,疾步趋至天子身侧。
「陛下,有些不对劲。」陈到以手指向关墙,「吴贼守军…似乎有些异样。」
刘禅闻声,凝眸望去。
看不清晰,于是凑近。
没多久便察觉到,彼处关墙相较于昨夜旌旗林立丶身影绰绰的,此刻竟显得有些…疏落?
旗帜依旧在,但值守的士兵数量明显减少。
巡弋的士卒,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步伐拖沓。
更明显的是,几处垛口后的吴兵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再是警惕地对江畔张望,而是频频向内城和北方指指点点。
彼此间,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甚至有人朝着关内方向激动地挥舞手臂。
再仔细看。
就连关寨上空升起的炊烟都透着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
「是空城计?」
「还是说…此间吴人军心已然动摇?」
法邈忽而发问。
刘禅若有所思。
一个念头升起:
「如此惶惶不可终日之象,莫非公全丶辟疆丶定疆他们…昨夜已竟全功?」
众人闻言,既疑且喜。
刘禅率众回到炎武号上。
而就在众人疑喜不定之时,上游大江江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橹桨破水之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艘轻捷的赤马舟正劈波斩浪,如离弦之箭般向着龙纛所在旗舰疾驰而来。
当先一舟,数员大将昂然挺立。
「是安国?!」陈到眼力极佳,率先认出了刚刚才乘舟西去的关兴,随即又看到旁边两人。
「还有…公全跟辟疆!」
赤马舟速度极快。
没多久便靠上龙舟。
傅佥丶赵广二人不等舟船停稳,便矫健地攀上舷梯,快步登上甲板。
二将征袍破损,甲胄染血蒙尘,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与大悦。
「陛下!大都督!」前部督傅佥率先抱拳,声音激动沙哑,「北路克捷!」
赵广紧随其后,同时躬身:
「陛下!
「臣等幸不辱命!
「昨夜已破深涧关!
「其后连追二十里,斩将夺旗,大破吴军!」
「斩将夺旗?」刘禅的目光立刻被傅佥和赵广身后亲兵捧着的几个木盒吸引。
「这里面是……?」刘禅指着木盒,饶有兴致。
傅佥接过其中一个木盒,猛地打开,一颗须发斑白丶面目狰狞的首级赫然呈现。
「陛下!此乃吴将鲜于丹首级!
「此獠昔年随吕蒙偷袭荆州,手上沾满我荆州将士之血,今日终授首伏诛!」
另一边,赵广亦打开另外一个木盒,里面一颗头颅双目圆睁,犹带惊怒。
「陛下,此乃孙吴宗亲丶伪翊军将军徐忠!
「其人负隅顽抗,已被阵斩!
「另有孙吴宗室孙规,亦曾随吕蒙篡夺荆州。
「此獠贪生怕死,已束手就擒,就在赤马舟中看押!」
刘禅看着那两颗血淋淋的首级,再看向风尘仆仆却意气风发的两员爱将,一拍船舷,放声而笑:
「好!好!好!
「公全丶辟疆!
「真乃朕之虎臣也!」
陈到丶陈曶丶阎宇丶法邈丶张表等围拢过来的文武要员亦是上前,纷纷向傅佥丶赵广二将道贺。
「快!且将山中战事与朕细细说来!」刘禅笑意豪放,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北路详情。
傅佥丶赵广遂你一言我一语,将他们所历战事,简明扼要却又惊心动魄地向天子及众将叙述一遍。
舱板上,众人听得心潮澎湃,就好像亲身经历了那一路高歌猛进丶摧枯拉朽般的战斗。
赵广最后才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天子及众文武补充道:
「陛下,臣等在追杀溃兵时,从俘获的吴军口中得知,昨夜潘浚似已率一部精锐离开滟澦关,意图北上增援深涧关!
「然其未至深涧,便遭遇我军击破深涧关后溃败下来的败兵!
「应是知大势已去,竟未敢与我军接战,便径直接引兵东向,往巫县方向逃窜了!」
「什么?」刘禅闻言先是愕然,而后与陈到面面相觑。
「潘浚…潘浚竟弃关而走?!」张表亦是失声,脸上同样是难以置信之色。
刘禅再次望向那座此刻显得异常安静的滟澦关,一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关上守卒突然间如此惶惶不安。」
刘禅身后,张表也抚掌大叹:
「是啊!
「若非潘浚遁逃,军心崩解。
「关上守卒焉能是这般光景?
「潘浚…潘浚,不意其人竟做出此等事来?!」
语气中,有几分大喜,亦有几分不可思议。
这厮叛汉降吴,又主动进献大汉在荆州布防图给孙权,才导致荆州在短时间便尽丧敌手。
如今,其人深得孙权信重,更为孙权持节督军,这样一个人,竟临阵弃军而逃?!
众人短暂的震惊过后,便是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若潘浚仍在,即便军心动摇,凭藉关险与其威望,或许这座滟澦关还能支撑一阵。
如今,潘浚率先弃军而逃。
这座滟澦关,赫然是唾手可得!
…
与此同时。
与汉军惊喜不同。
滟澦关内,赫然是另一番景象。
潘浚参军邓玄之,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中军帐内来回踱步,脸色苍白如纸。
他方才试图整顿防务,弹压军中的流言蜚语,却发现自己的军令已然不再好使了。
潘浚弃关而逃的消息,已如暴风肆虐,迅速席卷全军。
「潘太常…真的走了?!」
「把我们丢在这里等死?!」
「蜀军…蜀主就在外面,我们怎么办?!」
各种惶恐丶猜疑丶绝望的喝骂。
在滟澦关寨城的各个角落响彻。
邓玄之闻之,心惊肉跳。
潘浚弃军而走,对军心士气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其人不仅仅是持节督军的主帅,更是荆州士人之冠首,是无数荆州籍官吏丶将士的主心骨。
如今,这根主心骨倒了。
还是以如此不光彩的方式……
恍惚之中,邓玄之眼前浮现一幅令他毛骨悚然的图景。
愤怒的士卒冲进帐来。
将他这个潘浚参军乱刀砍死。
然后…割下他的首级,作为向汉军乞降的献礼!
念及此处,一股寒气自其人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不由发颤。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停下来来回踱步的脚步。
先是深吸一气。
再是深吸一气。
最后再吸一气……
一刻钟后,他才终于鼓足了气,一个箭步猛地冲出帐外。
刚一出帐,整个人一愣。
只见自己的军帐周围,已经围满了不知数十还是数百个眼神不太对劲的大吴将士。
见此情状,他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下来,紧接着便对着周围惶惶不安的士卒们嘶声大喝:
「休要胡言乱语,乱我军心!
「潘太常岂是弃我等而去?!
「他是…他是见深涧关危急,亲往救援!
「如今不过是战事不利,暂退巫县重整兵马罢了!
「不久…必引援军回来救我等!
「我等…我等深受国恩,正当坚守待援!
「岂能胡言乱语心生降意?!」
问罢,其人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怀疑的脸。
犹豫片刻,再次尖声喝问:
「不论其他,若是降了蜀虏,我等在江东的家小妻儿又当如何?!
「蜀主刘禅向来苛待降人,我等岂能自寻死路?!
「守住!只要守住几日,太常必率援军至!」
然而,这番色厉内荏的呼喊,并未能激起多少回应。
许多将士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空洞。
家小妻儿?
先活过眼下再说吧!
潘浚持节督军,跑了!
你这还跟我说什么援军?!
邓玄之看着一众将卒的反应,心下陡然一寒,绝望丶恐惧等情绪不住向他袭来。
…
关外,汉军已然行动起来。
刘禅的金吾大纛矗立于『炎武』号舰首,在江风吹拂下肆意舒展,猎猎作响。
象徵着大汉天子的权威,如重锤利刃,狠狠撞在寨内吴军茫然大恐的心脏上。
关兴开始指挥士卒,将鲜于丹丶徐忠…等七八名吴将首级高高挑起,悬挂于长竹之上。
数十名嗓门洪亮的军士,押着吴国宗亲孙规,簇拥着数枚被枭于长竹的首级。
抵近关墙。
大声呼喊示众。
「吴犬听着!」
「尔等大将鲜于丹丶徐忠…等已然授首!」
「宗亲孙规,亦束手就擒!
「潘浚弃尔等如敝履,早已逃之夭夭!
「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难道要为他们陪葬吗?!」
汉军劝降的吼声一如惊雷。
那几颗血淋淋的狰狞首级,又在竿头不住摇晃。
关上。
吴军将卒听得明白,看得真切,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彻底崩溃。
主将逃了,大将死了。
蜀主刘禅又御驾亲征了!
这仗还特娘的怎么打?!
「——当啷!」一声脆响。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的兵器。
紧接着如堤坝决口,连锁反应在一瞬间发生。
叮叮当当的武器落地声,在滟澦关寨前此起彼伏,继之不绝。
关门被从内部缓缓打开。
残存的吴军守卒跪地请降。
汉军兵不血刃,迅速接管关隘。
然而,在清点俘虏时,却唯独不见了潘浚参军邓玄之。
一名投降的吴军都尉战战兢兢地朝陈到禀报:
「禀…禀都督。
「邓参军…他…他见大军入关,悲呼数声『无面目见吴侯』,已…已投江自尽了!」
消息很快报至刘禅处。
刘禅闻言,不由挑眉。
邓玄之此人,他有些印象。
其人乃是大汉叛将郝普,也就是如今孙吴廷尉的挚友。
昔日郝普被吕蒙算计投降,就有此人的「功劳」。
「投江自尽?」刘禅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自觉无颜见孙权。
「还是怕朕容不下他这等反覆之人?」
对于这种见利忘义丶叛国投敌,还拉挚友下水的无耻之辈,刘禅本能有些厌恶。
其投江自尽,倒也省事。
然而,就在当天下午,让刘禅感到一阵错愕的事情发生了。
他先是收到消息。
大江下游一处哨卡,几名负责巡视江面的大汉斥候,忽然发现岸边芦苇丛中有异动。
他们小心包抄过去,竟抓获一个浑身湿透丶瑟瑟发抖丶试图躲藏的文官模样之人!
经吴军俘虏辨认,赫然便是那个据说已经「投江自尽,以身殉国」的潘浚参军邓玄之!
傍晚。
邓玄之被五花大绑丶狼狈不堪地押到刘禅身前。
刘禅看着其人那副落汤鸡模样,又想起上午听到的「壮烈」汇报,不由觉得有些荒谬可笑。
踱步到邓玄之面前。
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邓参军。
「朕听闻你忠义无双,已然投江自沉,殉了你的大魏吴王。
「怎地…这江水竟没能收了你?
「还是说,临时改了主意,欲反吴…归汉?」
邓玄之浑身湿透,垂首跪地。
头发黏在额头上。
牙齿冻得咯咯作响。
沉默许久之后,才声若蚊蚋,含糊不清地嗫嚅开口:
「江…江水太凉…罪臣…罪臣……」
「——哈哈哈哈!」
炎武号上,突然爆发出一阵阵狂笑,就连一向严肃的陈到,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刘禅亦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邓玄之已是羞惭得无地自容。
刘禅摇了摇头,不再看这丑态百出的降人,挥了挥手:「带下去,看管起来。」
刘禅语气已无多少兴趣。
身自来到船舷边,扶舷东望。
巫县乃汉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