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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毛细血管里。
当年,搞生态的陆冬梅给搞水利的郭耀指了路;如今,在这个相隔千里的视频电话里,搞水利的张昕,用工程智慧破了搞生态的郭琦的模型死局。
“等这批草活下来,记你头功。”郭琦站起身。
“别给我戴高帽。”张昕看了一眼旁边正偷偷玩橡皮擦的女儿,敲了敲桌子,“郭安,拼音写完没有?”
她转过头,又恢复了那个干练的工程师:“快去干活,我还得对一份阿尔塔什的回访报告。挂了。”
视频挂断。
郭琦拿着手机,在板房里站了一会儿。
外面的太阳依旧毒辣,但他觉得心里那块烧红的铁板被挪开了。
他拎起工具包,大步朝十七号圆走去。
与此同时,郭耀和陆冬梅守在乌鲁木齐的老宅里。
院子里的石榴熟透了,没人来摘,撑破了皮,露出暗红的籽。
陆冬梅每天清晨去院子里,把裂开的石榴摘下来,整整齐齐码在厨房的白瓷碗里。
“摘它干什么?”郭耀问。
“放着。”陆冬梅平静地说,“等郭安来了,让他吃。”
十二月,政策调整,常态化核酸点陆续撤除。
郭琦走出基地大门时,那顶蓝色的防疫帐篷还在,只是空荡荡的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再没有人坐在那里。
张昕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带着久违的轻快:“饺子冻在冰箱里了,等你回来煮。”
郭琦看着那张落灰的桌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向了停车的地方。
2023年,管控放开的第一个春天,郭耀和陆冬梅坐火车去策勒。
火车穿过天山,过吐鲁番、库尔勒,一路向南。
窗外的景色从城镇退入戈壁,颜色越来越黄。
陆冬梅靠着车窗,手里握着保温杯,里面泡着几朵菊花。
郭耀坐在她旁边,背比几年前更弯了,但眼神依旧清明。
郭琦在策勒火车站的出站口,接到了他们。
他黑了,瘦了,工装外套的袖口磨出了白边。
“爸,妈。”他接过行李,嗓音沙哑。
郭耀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陆冬梅把保温杯递过去:“喝口水,看你这嘴皮干的。”
郭琦接过来猛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越野车驶入戈壁,在一片蓝色的海洋前停下。
郭耀推开车门。
三万亩光伏板在阳光下列阵,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板子下方,一丛丛绿色的沙拐枣和梭梭连成了片。
风从远处吹来,经过光伏阵列的层层阻挡,滤去了暴烈的沙石,吹在脸上只剩下草叶的微涩。
郭耀蹲下身,把手探进一块光伏板底下的沙土里。
土是暗色的,攥在手里能成团,松开才慢慢散落。他捧起一小把凑近鼻子,闻到了淡淡的草腥味。
“这土,”郭耀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再过五年,能种庄稼了。”
“您怎么知道?”郭琦问。
“我修了三十年渠,知道这土什么时候算活过来。”郭耀望向一望无际的光伏板,声音有些感慨,“好小子,比我强。我修坝,只能拦一条河;你铺板,围住了一片沙。”
陆冬梅没有去看光伏板。她往旁边走了几步,蹲在一处低洼地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把卷尺。
她把测绳垂进一口观测井里,静静等了一会儿,提上来看了看刻度。
“地下水抬上来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当年我来策勒的时候,这里除了沙子,什么都没有。”
一株梭梭从板子边缘探出头,灰绿色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
陆冬梅看着那株梭梭,轻声说:“当年种棉花,三年地就荒了。现在种这草,能活三十年,和这板子一起老。”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基地宿舍里,给张昕打视频电话。
郭安趴在屏幕前大喊:“爷爷!奶奶!”
郭耀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安,爷爷看了你爸的草场,好得很!暑假让你爸带你来。”
视频挂断后,月光如水般铺在水泥地上。
“老郭……”陆冬梅坐在床沿,看着丈夫,“你这辈子,值了。”
郭耀摆摆手:“什么值不值的,就是一辈子没闲着,跟水和沙较劲。现在沙退了,水蓄了,我也走不动了。”
“走得动。”陆冬梅握住他粗糙的手,“等小安再大点,你带她去看阿尔塔什的大坝,我带她去看英苏断面。”
郭耀没反驳,只是把手伸进口袋,习惯性地摸了摸那把发亮的计算尺。
2024年秋天,郭琦四十岁。
策勒的光伏治沙模式已经推广到了和田、洛浦、于田等县。
郭琦的工作重点,也早已从初期的“让草活下来”,转向了“让系统自己跑起来”。
洛浦县的光伏基地里,一架无人机正顺着板阵低空掠过。
多光谱相机实时捕捉板下植被的状态,数据瞬间传回中控室。
“郭工,”技术员指着大屏幕上的热力图,“第三十七号圆东南角,墒情下降,快到预警线了。”
“调一下灌溉计划,今晚加一轮水。”郭琦盯着屏幕,“派无人机去拍组可见光照片,确认一下有没有沙鼠啃根。”
技术员敲击键盘,指令瞬间下达。
郭琦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母亲在英苏断面测地下水的日子。
那时候,她用的是卷尺和测绳,迎着风沙,一天最多只能测四十口井,数据一笔一笔写在绿格纸上。
而现在,他坐在恒温的中控室里,屏幕上显示着十万亩草场的每一次呼吸。
技术翻天覆地,但沙子没变。
沙子还在那里,只是被光伏板挡住了,被草根抓牢了,被传感器盯死了。
休假时,郭琦回了一趟乌鲁木齐的父母家。
老宅的院子里,葡萄藤长得很好,那是当年姥爷姥姥种下的。
郭安快九岁了,上小学三年级。
她拿着一个用硬纸板做的光伏模型跑到郭琦面前,底下还用胶水粘着几根干草。
“爸,像不像您插下的蓝围脖?”
郭琦接过来端详了一下,笑道:“像。但你这板子底下草太少了,至少得种三行才挡得住风。下次带你去洛浦,你自己种。”
郭安转头把模型拿给陆冬梅:“奶奶,您觉得像吗?”
陆冬梅推了推老花镜,认真地说:“像。但你知道板子底下,为什么要种草吗?”
郭安摇摇头。
“因为沙子会跑。”陆冬梅指着模型底下的干草,“你不按住它,它就卷着风跑了。草根,就是按住沙子的手。”
晚上,郭琦和父亲坐在院子里。
石榴已经摘完,夜风中带点树叶的干涩味。
郭耀的那把计算尺搁在膝盖上,被路灯映出温润的黄铜光泽。
“爸。”郭琦开口,“您那尺子,以后给小安吧。”
郭耀把尺子握紧了些:“等我走不动了再给。昨天我算了一下,这葡萄架的坡度得改改,不然秋雨流不畅。”
郭琦笑了:“您用计算尺算葡萄架?”
“尺子算什么都能算。”郭耀理直气壮,“算大坝,算葡萄架,算孙子的个子。小安上个月一米三五,这个月一米三八。我量了的。”
郭琦看着父亲,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郭耀站起身,把计算尺从口袋里掏出来,走到郭安身边:“小安,站门框这儿来。”
郭安乖乖地贴着门框站直。
郭耀把计算尺平端在孙女的头顶,眯起眼睛看了一下一旁的刻度线:“一米三八。没缩水。”
郭安仰起头问:“爷爷,我什么时候能长到您那么高?”
郭耀摸了摸他的头,把尺子收进怀里:“等你长到我这么高,这把尺子就是你的了。”
郭安用力地点了点头。
郭耀牵着孙女的手,转身往屋里走。
郭琦坐在院子的藤椅上,没有立刻跟进去。
他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天山的轮廓。
那道山脊在夜色中沉默如铁,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儿子,进来了,茶凉了。”陆冬梅在屋里喊了一声。
“来了。”
郭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夜风,大步走进了亮着灯的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