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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陆生藻固沙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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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年的春天,张昕去了策勒。
    郭耀带着她送批渠道防渗材料,顺路去看看郭琦的试验田。
    张昕还是那件红色冲锋衣,袖口磨毛了,风一吹,像有一点小小的火在沙地上晃。
    策勒那天风不小。
    郭琦正站在试验地里,把藻粉和黏土按比例混合,再一点点装进喷雾器。
    风一来,他就得背过身去,拿身体护一护喷头,等风缓一点再继续。
    沙地上刚起的一层薄皮,经不起大折腾。
    张昕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了一半风。
    郭琦起初没回头,以为是同组的技术员。
    等风一小,他转过身,才发现是她。
    “你怎么来了?”
    “送材料。”张昕抬了抬下巴,朝远处郭耀所在的地方,示意了一下,“顺便看看你怎么养‘绿毛毛’。”
    郭琦笑了笑,也没多解释,只把喷雾器放低了一点,给她让出一块能看清的地方。
    张昕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层刚刚起色的表层。
    “这就是‘绿毛毛’?”
    “这是它的人工版。”郭琦说。
    “活了?”
    “活了一点。”
    张昕又摸了一下,沙粒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碰就跑,而是被那层极薄的结皮轻轻粘住了。
    “明年春天,”郭琦看着那一小块试验地,低声说,“这里要是能稳住,就在上头补梭梭。藻结皮先保水,梭梭再往下扎根。”
    张昕没抬头,沉默了一小会,然后说:“我来测下地下水位吧。”
    “好。”郭琦答得很快,“你测水,我看皮。”
    风又来了一阵,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沙地上,重叠在一处,像刚栽下去的两株小树。
    那天傍晚,他们在试验地旁的土坯房里吃饭。
    屋外风声一阵阵掠过,锅里炖着白菜和羊肉,屋里热得很。
    郭琦手机响了,是陆冬梅打来的。
    “今天风大不大?”她在电话里先问。
    “挺大。”郭琦说,“不过有人帮我挡了一阵。”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把电话给那姑娘。”
    张昕接过电话,紧张地站直了身子:“伯母好,我是张昕。”
    陆冬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意:“老郭说你手糙了。手糙好,做野外的人,手糙,心才能细。”
    张昕握着手机,耳根一下就热了。
    她把电话还给郭琦时,连手背都有些发烫。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发短信。
    都是最普通的诺基亚手机,绿屏黑字,单条短信七十个字,存满了就得一条条删。
    郭琦发:“今天结皮厚了半毫米。”
    张昕回:“导流洞进了三十米。”
    郭琦发:“风又大,喷了三次。”
    张昕回:“师父咳嗽,我让他喝热水,他说等烧开。”
    郭琦发:“我妈问你,吃不吃辣。”
    张昕回:“吃。我妈做的辣子鸡,你能吃吗?”
    话都不长,短得像工作记录。
    可时间一长,两个人都能从那几十个字里看出对方当天过得顺不顺,累不累,风大不大,心里是不是高兴。
    同年夏天,郭琦去莎车县做调研。
    返程时,他让司机绕了一段路,去阿尔塔什工地外头看了看。
    他没告诉张昕。
    车停在峡谷入口高地,他拿着望远镜看远处的导流洞。
    洞口很小,像山壁上的一道新伤口,工人在里头进进出出,像一群小黑蚁。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给张昕发了一条短信:“我在峡谷口。看见你了,穿红衣服。”
    过了十分钟,他以为她没空,手机震了:“我今天穿的是灰的。你骗人。”
    郭琦看着屏幕笑了,随手又发了一条:“那我看错了。但想你了,是真的。”
    这条短信发了出去,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等了很久,手机没动静。
    他以为信号断了,或者她生气了。
    正当他准备上车离开时,手机又震了。屏幕上的字很简单,没有标点:“我也是。”
    郭琦盯着这三个字,站在峡谷口的风里,半天没动。
    这年冬天,郭琦去了张昕家。
    那是一套石河子大学的教工楼,墙上挂着热依汗绣的维吾尔族挂毯,图案是石榴和葡萄,针脚细密。
    张教授是个瘦高的汉族男人,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给郭琦倒茶时用的是一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石河子大学水利系·一九八四”的字样。
    热依汗端上来一盘手抓羊肉,羊肉炖得很烂,撒了紫皮芽子(脆甜的本地洋葱)。
    她看了郭琦一眼,又看了张昕一眼,没说话,只是往郭琦碗里添了一筷子皮芽子。
    张教授夹了一块羊肉放到郭琦碗里:“我认识你爸二十多年了,第一次见面是在乌鲁木齐的水利年会上。他讲渠道防渗,用计算尺,不用计算器。我说,老郭,你这尺子算起来还能比计算器快?他说,尺子不会没电。”
    郭琦笑了:“我爸现在还带着那把尺子。在阿尔塔什,他用尺子算帷幕灌浆的深度,比年轻人的笔记本电脑还快。从来不出错。”
    热依汗忽然开口,普通话说得慢,但字正腔圆:“张昕从小怕黑。她小时候,我在喀什的乡下教书,晚上没电,她就哭。我告诉她,沙漠里的星星比城里的亮,因为沙子会反光。她后来不怕了,但她怕孤独。”
    她顿了顿,看着郭琦:“你们搞科研的人,是不是都很孤独?”
    郭琦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阿姨,我在荷兰的时候,导师问我为什么要回新疆。我说,这里的沙子会唱歌。张昕说,她小时候听过。我想,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听。”
    热依汗没说话,只是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块羊肉。
    她没再多问,只是在收碗时,默默把张昕面前那盘辣子鸡,换到了郭琦够不到的另一边。
    然后看了一眼女儿,那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托付。
    那天晚上,张昕送郭琦下楼。
    石河子的冬天很冷,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们摸黑往下走。
    张昕走在前面,郭琦跟在后面,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糙,指关节处有裂口,是测水准尺时冻的。
    “疼吗?”他问。
    “习惯了。”
    “以后别测了。”
    “那谁测?”
    “我测。我陪你测。”
    张昕在黑暗中停下来,转过身。
    楼道里没有光,他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地扑在他下巴上。
    “郭琦,”她说,“我妈说,维吾尔族姑娘嫁人,要看男人会不会修房子。你会修房子吗?”
    “我会修渠道,”他说,“渠道修好了,房子就不会被水冲了。这算不算?”
    张昕笑了,笑声在楼道里轻轻回荡。
    2013年十月,郭琦三十岁,张昕二十七岁。
    婚礼是在乌鲁木齐举行的,不大,只摆了八桌。
    来的人也不算多,却很杂:研究所的、设计院的、工地上的、学校里的,还有双方家里的老人。
    郭耀从阿尔塔什赶回来,穿一身新做的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红花,站在人群里仍像刚从工地上下来,拘谨得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陆冬梅坐在主桌,旁边是热依汗。
    郭琦的姥爷姥姥都已经八十多了,拄着拐,坐在主桌上首。
    热依汗起初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
    直到她抬头,等她看清主桌上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神情忽然变了。
    老太太坐得很直,喝茶时端着碗沿,中指轻轻托着碗底。
    放下筷子,热依汗站起来,快走到何望舒面前,用汉语轻轻叫了一声:“老师。”
    满桌人都静了一下,何望舒抬起头,怔了怔。
    “老师,”热依汗的普通话说得慢,但字正腔圆,“您还认识我吗?我是热依汗。”
    何望舒睁大眼睛,努力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放下茶碗,慢慢站起来。
    她伸出手,摸了摸热依汗的脸,从眉骨一路摸到颧骨。
    “你坐在第一排,靠窗。”何望舒的声音有些哑,“冬天手上生冻疮,我拿纱布给你包过。”
    热依汗眼里的泪,簌簌往下落。
    她用维吾尔语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何望舒能听见。
    何望舒没有追问那句话的意思,她只是握住热依汗的手,握了很久。
    陆冬梅站起来,想把母亲扶回座位,何望舒摆了摆手。
    她拉着热依汗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两个老太太并肩坐着,一个是江南的女儿,一个是喀什的女儿,一个八十多,一个快六十。
    何望舒把热依汗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
    “坐。”她说,“今天是喜事。”
    热依汗双手接过杯子,眼泪还挂在眼角,嘴角却已经有了笑。
    张昕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她从来没见过母亲哭。
    “姥姥,”郭琦轻声问,“怎么回事?”
    何望舒笑了笑:“你媳妇的妈妈,是我在麦盖提识字班的学生。我一辈子教了数不清的学生,可现在也不是天天都能再碰上一个的。”
    热依汗擦了眼泪,转头对张昕说:“这位何老师,是妈妈小时候的恩人。”
    陆国庆放下手里修好的收音机,抬起头看了看热依汗,又看了看何望舒,没说话,只是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小了。
    张教授后来在席间也说了几句,无非是孩子们都做正经事,往后日子要互相扶持。
    郭耀没有致辞,只是在敬酒时拍了拍郭琦的肩,低声说了一句:“对她好。她跟着我在峡谷里跑了两年,手比你妈当年还糙。”
    张昕听见了,眼眶一红,却还是笑了。
    她没擦,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金戒指,是郭琦用荷兰攒下的奖学金买的。
    临走时,热依汗扶着何望舒走到门口。
    何望舒的手轻轻环着热依汗的后背,热依汗握着师的手,那手背上已经有了老人斑,指节僵硬,但手心里的温度,她记得。
    那天晚上,郭琦忽然问起她:“你总爱在纸上画,铅笔比圆珠笔好使些?”
    张昕从包里翻出随身带的野簿,边角磨得起毛:“铅笔不用灌墨水,冻住了哈口气就能接着写。”
    郭琦接过那张纸,站在酒店门口的路灯下展开。
    正面是素描,铅笔线被手指蹭得有些模糊;背面是几行清秀的字,没有数据表格,没有工程编号,只有一句话和一组简单的数字。
    他忽然说:“你教我写几个维语字吧。”
    张昕愣了一下:“什么字?”
    “我们的名字。”
    乌鲁木齐的秋夜已经很凉,酒店门口的台阶上,郭琦笨拙地握着铅笔,在野簿的最后一页跟着她一笔一划地写。
    他写得生涩,手指僵硬,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张昕看着他的侧脸,眼眶忽然红了。
    远处,天山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如铁。
    婚礼后第三天,张昕跟着郭琦去了策勒。
    他们没空度蜜月。
    郭琦要去看试验田秋季数据,张昕也要顺路测一组地下水位。
    她坚持要去,说“结了婚也不能把手艺丢了”。
    车从和田出来,沿公路往策勒走。
    沙漠边的风卷着细细的土,从车窗缝往里钻。
    张昕抱着那台水准仪,头一点一点,靠着车窗睡着了。
    郭琦开着车,时不时看她一眼,最后到底没忍心叫醒她。
    越野车在沙漠公路上开了六个小时,到了试验地,他轻手轻脚地下车。
    太阳斜着照下来,沙地上的藻结皮泛出很浅的一层绿。
    郭琦蹲下来,指尖轻轻拨开表层细沙,下面是一层不到两毫米厚的绿色薄壳,把沙粒粘在了一起,不再一碰就跑。
    他用指甲抠了一小块,放在掌心,对着阳光看。
    那些细小的藻丝在光线下是半透明的,把沙粒粘连在了一起。他有些激动,想要说点什么,几次张开口却不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句话:
    “像是有人把春天的颜色缝进了沙子里。”
    张昕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他身后,影子投在他背上。
    “活了?”她问。
    “活了。”
    她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摸了摸那层绿壳。
    沙粒被藻丝拢住,指腹摸上去,竟有一点细小的韧劲。
    她想起母亲说的“绿毛毛”,想起喀什乡下春天的沙地,想起阿尔塔什峡谷里的风。
    “明年春天,在这上头补梭梭。”郭琦看着试验地说,“藻结皮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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