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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业”几个字。
瓦赫宁根是全球农学与环境科学排名第一的大学,它的荒漠化研究不局限于工程,而是把土壤学、生态恢复和政策经济都整合在了一起。
2002年九月,北京首都机场。
郭琦今年十九岁,已经成年了,可以独自推着行李车走向国际出发口。
他的箱子里塞着一件崭新的工装夹克,还有父亲手绘的塔里木河流域图——那张图是父亲从公开发行的塔里木河流域水利图上描下来的,铅笔线条被橡皮擦过几遍,纸面起了毛。
母亲为他准备的,是一份数据使用授权书。
郭琦登机前的最后几天,那份授权书已经随信寄到了瓦赫宁根大学。
英苏断面的那十七页绿格纸还在她办公室的铁皮柜里锁着,从来没有被塞进他的行李箱。
她向所里打了报告,儿子在荷兰的研究方向是荒漠化防治,博士阶段可能需要用到英苏断面的地下水数据做模型验证;现在还没用上,先备个案,等需要时再走正式渠道申请数据出境。
档案科的老李接过报告看了半天,最终签了字。
“你儿子还没入学呢,你倒是想得远。”老李把回执递给她,“到时候真要用,还得再走一遍审批。”
陆冬梅把授权书原件装进郭琦的行李夹层,复印件留在了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里,直到她退休那年才归档。
父母都很忙,姥爷和姥姥年纪太大了,爷爷奶奶早已去世,因此家里没有人来为他送行。
郭耀当时在塔中沙漠公路的苗圃基地,正逢春季苗木补植的最后窗口期。
他本可以请假,但那天凌晨一场风沙埋掉了三畦刚育好的梭梭苗,连着滴灌主干管也受损了,他必须带着工人抢挖。
陆冬梅在英苏断面,四十眼监测井刚刚布设完毕,她需要在前三天完成初始水位统测。
郭琦过了安检,广播里在播放航班信息,他坐在候机厅的塑料椅上。
他手里捏着登机牌,荷兰航空,飞往阿姆斯特丹。
郭琦想起十五岁那年,父亲信纸背面“节约用水”四个红字。
现在他要飞到另一个大陆,去学习如何用数学模型描述那些水土。
飞机爬升时,他透过舷窗看见北京平原在暮色中铺展,灰蒙蒙的,没有沙,也没有河。
他感到一种轻微的失重——因为气流,也因为脚下这片土地,从此将分裂成两个时区、两种语言、两套水文系统。
2007年,荷兰。
那年,郭琦已经在瓦赫宁根读到第五年。
实验室里常年弥漫着咖啡和湿羊毛的气味,窗外总在下雨,光线黯淡,连下午都像傍晚。
那天他刚开完一个关于次生盐渍化的讨论会,系里接线员站在走廊尽头叫他,说有国际长途。
听到这话,他急忙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跑过去。
电话那头是父亲。
郭耀的声音很沙哑,信号不好,有延迟,每句话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调了。”
“调哪儿?”
“自治区水利水电勘测设计研究院。阿尔塔什。
郭琦一下站直了。
阿尔塔什,他当然知道!
叶尔羌河是塔里木河的源流,上游在喀喇昆仑山,冰川融水丰富但脾气暴烈,春旱夏洪,下游绿洲长期受洪水与干旱交替折磨。
那已经不是团场和灌区的尺度,而是另一种水利工程。
如果要修水坝,阿尔塔什是峡谷里绝佳的选址。
“还在前期。”郭耀说,“钻山。”
“那阿克苏呢?塔中的滴灌呢?”
“移交了。沙漠公路的滴灌系统有运行规程,机井有人管。我接下来修大坝。”
电话里传来呼呼的风声,还有钻机沉闷的轰鸣。
郭耀似乎在走动,信号时断时续。
“你妈的坎儿井调研快结束了,”郭耀忽然说,“所里想给她压新项目,她没答应。”
“为什么?”郭琦有些意外,这不像是母亲的作风。
“她说,‘我测了一辈子地下水,现在想去看看地上的水。’但她没跟所里说的是,其实是因为她关节受不了,不想所里人担心。”
郭琦握着听筒,荷兰的冬天下午四点就黑了,窗外路灯在细雨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些年在阿克苏灌区里泡渠、在塔中沙丘上埋滴头、在叶尔羌河谷里跑坝址的样子,也想起母亲弯着腰进坎儿井暗渠、在英苏断面一口口井边量水位的背影。
“爸,”他说,“我论文的第三章写的是塔里木河下游生态输水的地下水响应。如果能把叶尔羌河源流那段连进来,整条流域就更完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郭琦以为信号断了。
就在他要挂断电话时,郭耀的声音又挤了回来:“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测。”
在那一瞬,郭琦的鼻子酸了一下。
2009年,荷兰。
郭琦顺利地完成了四年制的带薪博士研究项目,博士答辩定在六月十七日,在荷兰瓦赫宁根大学土壤学系的报告厅进行。
这天早晨,他穿了一套从海牙买的藏青色西装,领带是导师送的,上面印着微小的风车图案。
他演示的第一页幻灯片是塔里木河下游的卫星影像:2000年的红色荒漠,2008年的绿色脉络。
第二页是英苏断面的地下水埋深曲线,数据来自母亲过去八年的手写记录。
答辩委员会问他:“你的模型证明生态输水有效,但如果上游来水减少,这种恢复是否可持续?”
“不可持续,”他淡定地说,“除非源流区的水利工程与下游生态调度形成整体。我正在收集叶尔羌河的数据。”
郭琦答辩那天,陆冬梅正在参与坎儿井保护与地下水调查。
暗渠入口很低,得弯着腰才能进去。
里面很潮,土壁湿亮,顶上不时往下落一滴水。
水流很细,却清,凉意顺着暗渠往人骨头缝里钻。
年轻时她下这种地方,一口气能走很远,如今不行了,走一阵就得停一停,扶着土壁缓一口气。
前头清淤的维吾尔族工人回头看见她还跟着,忍不住说:“陆工,您歇歇吧,这后头窄,下面的活我们来。”
陆冬梅撑着墙直起腰,灯光在暗渠顶上扫过去,照见一串串晶亮的水珠。
她喘匀了气,才说:“快退了。能多看一次是一次。”
这话听着像是说坎儿井,也像是在说她自己。
地底下没有手机信号,她不知道儿子的答辩此刻进行得如何了。
她也不去想,只是站在暗渠里,听着水顺着黑暗的土壁下方一点点往前流,觉得像是在听一条暗河还没断的脉。
2010年,中秋节,乌鲁木齐。
陆国庆家的院子里,葡萄架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从架间穿过去,叶子碰叶子,沙沙地响。
院子不大,地扫得很净,只在墙角和门口还留着一点细沙。
何望舒坐在藤椅上,膝上盖着郭琦从荷兰带回来的羊毛毯。
今天她八十了,背微微有些弯,头发全白,脸上却还是那种多年教书养出来的清正。
她坚持不去饭店过生日,说人齐了,在家里喝口奶茶、吃口馓子,比什么都强。
陆国庆坐在旁边一把旧木椅上,低头削一根木楔,那是给郭耀那把坎土曼准备的。
木柄裂了,郭耀用铁丝缠了几圈,陆国庆看过以后,摇头,说还得加个楔子,木头咬住木头,才稳当。
于是他就一刀一刀削。刨花卷下来,薄薄的,落在脚边,被风一推,轻轻滚开一点。
郭耀坐在台阶上修坎土曼,陆冬梅在厨房里炸馓子,油锅滋滋地响。
郭琦站在葡萄架下,看着这一院子人,一时竟不知该先看谁。
何望舒捧着奶茶,慢慢开了口:“我来新疆那年,火车只到武威。后头都是卡车。风把沙往嘴里灌,牙一咬,嘎吱嘎吱地响。”
她说得很慢,也不看谁,像是在对着院子里的风说。
陆国庆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没抬头,只轻轻笑了笑。
他当然记得那一路。
他和她坐在同一辆敞篷卡车上,只不过那时候他们还没成家,甚至不算熟。
车斗里全是人和行李,风沙把每个人都磨成一个样,他隔着满车的人和尘土,偶尔才看见她扎着头巾的侧影。
可这些事,他一辈子都没拿出来说过。
何望舒又喝了一口奶茶,才接着道:“今天早上,我站在门口看外头那些树,忽然有点想不起来刚来那年,这儿是什么样了。杨树、沙枣、红柳,都是后来一棵一棵栽下去的。人活到我这个岁数,记性差了,可我外孙从洋人那边学成本事回来了,我闺女今天也把最后那批野外原始资料交进去了。你们一个个都长了自己的本事,这就够了。”
郭琦站在葡萄架下,望着姥姥说话时微微发颤的手,忽然觉得,这些年里他以为自己在很远的地方看世界,其实真正难懂的东西,一直都在这院子里。
这时陆国庆把木楔削好了,他拿拇指试了试尖头,吹掉木屑,递给郭耀。
郭耀接过去,塞进榫缝里,拿小锤敲了两下。
木柄一下便吃紧了,不再晃动。
陆国庆这才抬起头,看了看葡萄架下的郭琦,又看了看何望舒。
“你姥姥说得对,”他说,声音沙哑,像被风沙磨过的石子互相摩擦,“但她没说她自己的事。当年在麦盖提风口上治沙队,她是主动报名的。教识字班也是她办下来的,白天弯腰扎沙障,晚上点着马灯教人认字。你回去查查,她那些老教案,字比印刷的还整齐。”
何望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轻轻地弯了弯。
“你学的那些,”陆国庆问外孙,“能不能用到咱们这边的地上?”
郭琦点头:“能。卫星、模型、遥感,说到底还是得回到地上去。看水、看沙、看根怎么扎。”
“那就不白学。”陆国庆说。
郭琦一直觉得,姥爷这辈子说的话虽然不多,但每一句都像这根木楔,打进去,就把松动的地方撑紧了。
而姥姥她见过的风沙,可比他多。
他带回来的那些知识,还没有落地,就没有分量。
寿宴后第三天,郭琦去了新疆生地所。
母亲退居二线前替他问过人事处,所里正在招具有海外学术背景的青年科研人员,他是荒漠化防治方向的博士生,非常符合条件。
郭琦按要求提交了学位论文、两篇SCI期刊论文的抽印本,以及导师推荐信。
面试那天,答辩委员会里一位满头银发的老研究员,问了郭琦很多刁钻又专业的问题,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后,他在郭琦的个人简历上划了一条线。
半个月后,录用通知下来了。
郭琦的职称定为助理研究员,纳入所里荒漠化防治研究团队。
他的工位安排在二楼走廊尽头,窗外能望见博格达峰的雪线。
报到当天,人事处的同志递给他一把钥匙:“你母亲退休前用的铁皮柜还空着,档案科说腾给你用。”
他打开柜门,里面是空的,很干净,只有旧金属和纸张留下来的那股凉味。
可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只空柜子比什么都满。
他把背包放进空无一物的柜子时,像是完成了某种传承仪式。
正式入所后的第一个任务,是派郭琦去于田县调研沙漠玫瑰产业。
陆冬梅作为顾问同行,郭耀也从叶尔羌河请了假。
车出和田市,向南驶入沙漠边缘。
路是砂石路,车轮碾过发出密集的爆响。
郭琦坐在后排,母亲坐在副驾,父亲开车。
他们很少说话,只是陆冬梅偶尔会指着窗外:“那一片红柳是2003年飞播种的。”“那边以前还修过明渠,现在废了……”
一路上,他们时不时告诉儿子,自己这些年守过、测过、改过的地方,看看那些图纸、报告和数据背后,到底是什么样的土、什么样的水、什么样的风。
他们先去了于田阿热勒乡的玫瑰地。
玫瑰田不如宣传画上好看。
沙丘前沿先是一排高高的沙枣,枝叶灰绿,再往里才是成片的玫瑰丛。
花期已过,残花颜色发暗,花瓣边缘干枯,可根底下却扎得很稳。
花农拎着塑料桶走过来,手上全是泥,见了郭耀,先笑:“郭工,又来看渠?”
郭耀笑着点了点头。
他径直沿着田埂走到闸口边,蹲下去摸了摸铸铁闸门,又看了看渠底和田间的小改造。
半晌,他才回头对郭琦说:“坡度还偏大,水速快,还是有跑水。往后要是改,能再省下一成多。”
郭琦也蹲下去,先看闸,再看地。
这里没有在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