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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把女儿往身后带。
冬梅却没动。
她盯着沙梁上那个人影,轻声说:“他在哭。”
何望舒心里猛地一沉,再抬头望过去时,那人影果然缓缓抬起了手,在脸侧擦了一下。
那动作极慢,也极重,像抬一只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就在这时,陆国庆也走到了她们身边。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顺着她们的目光朝上看去,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凝住。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我拐过沙梁的时候,也看见了一个影子。远远的,像是……穿着戏台上的铠甲。”
何望舒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也看见了?”
陆国庆没有马上答,只把冬梅抱起来,另一只手扶住何望舒的胳膊。
他盯着沙梁上那个人,眉头一点点拧紧,像是想把眼前这一切看得更清楚些。
而在那道逆光的人影眼里,眼前的景象却并不是一片荒沙。
他看见的,是一格一格新扎下去的草方格。
芦苇伏在地上,横平竖直,像密密缝住流沙的针脚。
一个扎着辫子的女孩正蹲在格边,低着头,用两只小手把方格中心的沙,一点点拨向四周。
她拨得认真,手指缝里全是沙,额发也被汗粘在了脸上。
不远处,一个穿旧棉衣的女人和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正站在格边。
女人身形单薄,脸上有风沙留下的细痕;男人肩膀宽,背却微微有些驼,像是常年弯腰干重活的人。
他们站得很近,却都不说话,只一齐望着这片被压住的沙地,像望着什么终于从命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望了很久。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掠过沙梁,也掠过那些草方格,发出低低的呜咽。
他眼里的泪,并不是为自己流的。
而在何望舒一家三口看来,沙梁顶端始终只有那一个孤零零的人。
他抬手抹过脸,随后慢慢转过身,沿着沙梁的脊线,一步一步往沙漠深处走去。
他走得很慢,背影有些跛,像腿上带着旧伤。
那身像铠甲一样的东西在烈日下时亮时暗,一闪,又一闪,最后消失在沙梁另一侧。
“妈妈……”冬梅小声问,“他是谁?”
何望舒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掌心里一片冰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身影太不真实,像热浪蒸出的幻象,像沙漠里流传的“海市蜃楼”。
“……可能是附近的老乡,”她最终说,“穿的是旧羊皮袄,反光。”
“不是羊皮袄,”冬梅固执地摇头,“是铁的。我看见了,一片一片的连着一块,像鱼鳞。他站了好久,一直在看咱们。”
何望舒没有再说话。
她抱着女儿,望着那片空空的沙梁。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掠过草方格的边缘,发出低低的声响,像轻远的叹息。
她抬头去看陆国庆,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那身影太不真实,说出来,倒像是自己先信了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陆国庆却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也看见了,不是你一个人眼花。”
何望舒怔了一下。
“看不真,也说不准。”他抱着冬梅,目光仍落在那道空荡荡的沙梁上,“日头太毒,沙面又烫,什么影子都能蒸出来。可不管那是啥,总归是看见咱们了。”
冬梅仰头问:“看见咱们干啥?”
陆国庆低头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大概是看见这地方,总算有人把沙拦住了。”
一家三口往工地的方向,慢慢走回去。
走出几步,何望舒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沙梁顶端已经空了,只有风卷着细沙,在草方格里打着小小的旋儿。
那一格一格新扎下去的芦苇静静伏在地上,不声不响,却把流沙一寸寸按在了原地。
那天夜里,何望舒在煤油灯下抄施工日志。
冬梅趴在她旁边画画。
孩子画的是白天的工地:一格一格的草方格,格子里的小树苗,远处弯腰劳作的人。只是在沙梁顶端,她又画了一个模糊的人形,披着铠甲,没有脸。
何望舒放下笔,看了许久,才轻声问:“冬梅,你真看见他了?”
冬梅点点头,铅笔在土纸上沙沙地响:“看见了。他站了很久,望着我们。后来就走了。”
“往哪儿走的?”
“往沙漠里头。”冬梅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走得慢,像腿上有伤。”
何望舒没有再问。
她看着那幅画。那个人形很小,落在纸的边缘,可笔触压得很重,像孩子想把什么即将消失的东西,死死留在纸上。
“睡吧。”她最终说,“明天还要出工。”
冬梅睡着以后,何望舒仍坐在灯下。
窗外风沙掠过屋顶,声音低低的,像某种古老而漫长的叹息。
陆国庆修完锅驼机上的一处小毛病回来,见她还坐着,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都没立刻说话,只听着窗外的风。
过了好一会儿,何望舒才低声道:“白天那个人……”
“我知道。”陆国庆说。
煤油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角那几道细纹像沙地上的车辙。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而他的手很粗糙,指节里还留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不管那是啥,”他说,“咱们把格子扎好,把苗栽活,把沙摁住。人也好,混也好,看见这片绿,总会安心些。”
何望舒靠在他肩上。
他的肩膀宽宽的,微微有些驼,还是那些年弯着腰修机器落下的样子。
可这肩膀又像十年前那场大风里一样,依旧能替她撑出一小片安静来。
“嗯。”她轻声说,“把沙摁住。”
窗外,风还在吹。
远处的沙梁伏在月色里,像一群沉默的兽。
近处的草方格,一格一格的站着,攥紧了脚下的沙,像攥住了一辈子的命。
沙梁顶端只有一处浅浅的凹陷,像是有人站了很久,脚跟慢慢陷进了沙里。
风正从那里一点点刮过去,明天太阳一出来,痕迹就会全没。
冬梅那幅画,后来被何望舒夹进教案本里,压在了箱子最底下。
此后很多年,她再也没有把它翻出来过。
可每逢春天,芦苇一车车往沙线上送,风从方格间穿过去又慢下来时,她总会有一瞬间想起那道逆光站在沙梁上的身影。
而无论那是什么,至少在1966年春天的那个正午,它确实站在那里,看见了一个扎着小辫的孩子,看见了一对从风沙里一路走来的夫妻,也看见了那一格一格新扎下去的草方格,正把一片流动了不知多少年的沙,慢慢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