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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照着安西。
六月二十二日。
鸿胪寺终于来了消息。刘主事亲自登门,面带喜色,告知他们:七月初一,天子将在宣政殿颁诏。
郭怀安猛地站起身,膝盖撞上了桌案,茶盏哗啦一声摔在地上。
孙大壮和李长安也愣住了,三人面面相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七月……初一?”郭怀安的声音发抖。
“是。”刘主事笑道,“圣人已阅过表文,甚为嘉许。届时宣政殿朝会,安西使者当庭听封。”
郭怀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从三月二十五入长安,到七月初一颁诏。三个多月,九十六天。
这九十六天里,他数着日子过,每个黎明都以为诏书会来,每个黄昏都带着失望入睡。
郭怀安彻夜未眠。
他坐在窗前,看着长安城的夜色一点点褪去,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
他想起陈默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拿着它……替安西的弟兄们……把这条路……铺平。”
“陈叔。”他在心里说,“明天,我就替你铺这条路。”
此时他还不知道,在那份即将颁下的诏书中,大唐天子给他的,除了荣耀,还有一个他永远无法接受的答案。
七月初一。宣政殿。
这是大唐天子举行中朝常日听政的正殿,比延英殿庄严得多。
郭怀安三人天不亮就起身,由鸿胪寺官员引领,自大明宫丹凤门入,穿过含元殿广场,再经宣政门,方至殿前。
一路上禁卫森严,甲士林立,他们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御砖在微微发烫。
殿宇巍峨,雕龙画凤的殿柱高耸入云,御香缭绕,将整座大殿熏得肃穆而迷离。
御座高悬于丹墀之上,俯瞰着满朝文武。当郭怀安、孙大壮、李长安三人踏入大殿时,两侧百官的注目礼比延英殿那次更加复杂——有敬重,有怜悯,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躲闪。
他们知道,那份诏书已经拟好了。但他们不知道,诏书里究竟写了什么。
黄门宦官展开黄绫,高声宣读:“敕曰——”
那拖长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压在郭怀安的心口。
“……四镇节度留后郭昕,可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观察使,封武威郡王……”
“……伊西、北庭节度观察使李元忠,可北庭大都护,赐姓李氏,改名元忠,封宁塞郡王……”
“……二庭四镇将士,各超七资……”
“臣等……叩谢天恩!”
郭怀安三人重重地磕了下去,额头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满朝文武纷纷下跪,山呼万岁。
郭怀安跪在地上,听着那些荣耀的头衔一个一个砸下来,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
因为他等了九十六天,终于等到了最关键的一句话——他听到了诏书里没有写出来的那个答案。
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没有兵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支援。
只有一堆好听的名字,一个好看的爵位,和一句“将士各超七资”。
超七资是什么意思?就是给将士们的官阶连升七级。
但官阶升得再高,人还在西域,敌人在城外,箭矢快用完了,粮食快吃光了——这些朝廷都不管。
郭怀安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想起了陈默用命护来的那两块于阗玉,想起了对方临死前的那句话:“安西太穷了,这是留给朝廷最后的一点东西。”
“最后的一点东西。”郭怀安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明白了陈默话里没有说出来的那层意思——安西把最后的一点体面都给了朝廷,朝廷能给安西什么呢?
一个郡王的空爵位,没有俸禄。
一道兑现也没有实际作用的加官进爵令。
还有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谁都不肯说出口的事实——大唐已经救不了安西和北庭了。
宣诏完毕,李适按流程问道:“使臣还有何奏报?”
郭怀安缓缓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李适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
郭怀安跪行至丹陛之下,他缓缓地将手伸进怀里,摸索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手上。有人以为他要拿出什么珍贵的贡品,有人以为他要递交求援的血书。
然而,郭怀安掏出的,却是一块粗糙的木简。
木简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上面隐隐可见几行歪歪扭扭的墨迹,而在最下方,按着一个早已干涸发黑的指印。
郭怀安双手捧着这块木简,仿佛捧着比那份圣旨还要沉重的国宝,缓缓上前一步,跪在御阶之下。
“陛下,臣来长安之前,安西大龙池戍堡的一名老卒,名唤李蛋。他托臣,一定要将此物,呈递给朝廷。”
李适皱了皱眉,示意身边的宦官将木简呈上来。
宦官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简,双手奉到李适面前。
李适低头看去,只见那木简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大历十五年,正月十八。张狗娃借李蛋粗褐布六十尺,以为妻女御寒。发饷即还,利息以布匹或粮食等实物计算。保人:队正郭怀安。”
下面,是那个触目惊心的指印。
而郭怀安作为见证人,签下自己的名字,还画了押。
李适看着这几行字,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块粗糙的木简,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双手发抖。
木简借条随之滑落,掉下丹墀,滚到了郭怀安的脚边。
满朝文武伸长了脖子,却不知道皇帝看到了什么,为何脸色瞬间变得如此苍白。
“郭怀安……”李适的声音微微发颤,“这……这是何意?”
郭怀安垂下头,双手捧起那块木简借条,眼泪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犹如裂帛,在这宣政殿内轰然炸响:“陛下!这六十尺褐布,是安西老兵张狗娃,为了给刚出月子的娘子和满月的女儿做御寒的衣服与襁褓,向贫穷的同袍借下的债!”
“安西军,已经十五年没有发过军饷了!李蛋托臣告诉朝廷——大唐的安西军……穷得……连给奶娃娃做一件襁褓的布都没有了啊!”
“轰——”
这最后一句嘶吼,犹如一记绝望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宣政殿内所有粉饰太平的伪装。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高呼“圣明”的满朝文武,此刻全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许多年迈的官员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羞愧地低下了头。
有人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珠,有人握紧了手中的笏板,指节泛白。
李适跌坐在龙椅上,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指关节泛白。
他给了他们武威郡王,给了他们连升七级,给了他们游击将军。
可他给不了一兵一卒,甚至给不了一粒粮食。
朝廷可以赐予他们万户侯的虚名,却永远无法把安西军真正需要的东西万里送达。
这份债,长安永远也还不清了。
李长安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孙大壮将头深深地埋在青砖上,泣不成声。
郭怀安流干了眼泪,将那木简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臣等,叩谢圣恩。”
没有谢恩的激动,只有大彻大悟的苍凉。
三个穿着崭新绯色官袍的安西老兵,在满朝文武愧疚与震撼的目光中,挺直了脊梁,大步走出了宣政殿。
七月初七,诏书正式下达。
郭怀安跪在四方馆院中,双手接过那份盖着皇帝玺印的制书,指尖摩挲着上面“安西大都护”“武威郡王”等字样,心中却泛起一阵苦涩。
这些荣耀,属于万里之外的郭昕和安西将士们。
但对郭怀安自己来说,真正的收获是李长安脑中那一整座农书和工书的记忆——那是安西比郡王爵位更急需的东西。
七月初八。
郭怀安、孙大壮、李长安站在四方馆门口,面前是鸿胪寺派驻的官吏们,为首的仍旧是刘主事。
“郭队正,”刘主事拱了拱手,“你们若是打算留在长安……”他顿了顿,放低了声音:“我这边有贵人的门路,可以帮点小忙。”
郭怀安瞥了他一眼,有些好奇那“贵人”是谁。
但随即他摇了摇头——管他是谁呢?都与我无干。
刘主事愣住了。
“代我多谢贵人好意了。我们要回去。”郭怀安看着他的眼睛,定定地说道。
刘主事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回去?回……安西?”
“对。”郭怀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做一件近乎送死的决定,“圣旨还没送到安西。郭大都护(现已册封)还在等。安西的将士们还在等。”
“可是……”刘主事的脸涨得通红,“你们刚从那地方回来!吐蕃人、回纥人,路上全是盗匪和乱兵!你们去的时候十个人,回来只剩下三个——你们真的还要再走一遍?”
郭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走。”他说,“安西的弟兄们还在,我们就得回去。”
孙大壮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把怀里的横刀紧了紧。
李长安握着缰绳,目光穿过长安城的街巷,望向东方。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能不能走通,但他知道,他脑子里记着的那些农书和工书,必须送到安西。
刘主事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
“诸位……珍重。”
郭怀安还了一礼,翻身上马。
三个人,六匹马——鸿胪寺为他们配备了路上换乘的驿马,驮着圣人赏赐的丝绸、饮食和物资。
他们手持由鸿胪寺颁发、加盖通关大印的过所,迎着朝阳,缓缓驶出四方馆的大门。
长安城的街巷车水马龙,偶尔有人朝这三个穿绯色官袍的老兵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也没有人关心。
一个小贩挑着担子从旁边经过,高声叫卖着“新出笼的胡饼——热乎的——”声音被淹没在人潮中。
大明宫,延英殿。
李适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奏报。
是鸿胪寺递上来的。
他拿起那份奏报,扫了一眼,手指猛地收紧,纸页被攥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安西使者郭怀安、孙大壮、李长安,于七月初八日离馆,称奉诏归镇。臣等力劝不果,已出境北行。”
李适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忽然笑了。不是欣慰的笑,而是苦涩的、自嘲的笑。
“朕以为……他们会留下来。”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身边的宦官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问:“陛下?”
李适没有理会。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窗棂。
窗外是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暮色沉沉,城中炊烟袅袅升起,坊间的歌声和笑骂声随风飘来,仿佛河北的战火、西域的孤城,都与这座繁华的都城毫无关系。
他们要把圣旨带回安西,要把皇帝的册封带回安西,要把朝廷最后的这一点念想带回安西。
然后,继续守在那片被遗忘的土地上,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
李适缓缓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皇代宗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河北藩镇不可骤削,西域之兵不可再弃。”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河北藩镇他削不动,西域之兵他救不了。
他以为自己是天子,是天下的主人,可在河北的藩镇面前,在吐蕃的铁骑面前,在万里之遥的安西四镇面前,他这个天子,也不过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凡人。
“朕……对不起他们。”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已经哽咽。
宦官的腰弯得更低了,不敢应声。
李适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暮色中渐渐模糊的长安城。
他想起那些枯槁如鬼的老兵,想起那两块沾满血迹的于阗玉,想起那张写着“褐布六十尺”的木契。
他想赏,却发现任何赏赐在万里死路面前都是徒劳。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些安西的将士们,在龟兹城头看着东方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们会不会恨朝廷?恨这个将他们遗忘的大唐?恨这个给不了任何支援的皇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郭怀安说出“我们要回去”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在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眼睛里,看到了无愧于心的光。
“朕……什么时候也能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列祖列宗?”他喃喃自语。
没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殿外的暮色,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