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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说成了“这不是我该答的”,把底细藏进了礼数里。
通译译完,帐中那位老贵胄微微眯了眯眼,没有再追问。
可汗也没有表情,只端着手边的金碗,慢慢饮了一口,像是在等什么。
帐中静了片刻。
孙大壮跪在郭怀安身后,背上那层细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慢,只把眼神钉在地毡上那道织金的边线上,心里却把帐中每一个人的位置都默默记了一遍。
若真出了事,从哪里冲,往哪里跑,能不能护着郭怀安先出帐……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压下去了。
出不去的。
这里是回纥牙帐,不是边营。
他们五个人,手里连一把刀都没有。
孙大壮把这口气慢慢咽下去,重新把目光落回那道织金边线上。
他当了这些年的老卒,见过的险处不少,不过是刀兵相向。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这样的危险。
他们坐在人家帐子里,手无寸铁,靠着一张嘴,在人家的地盘上,把这条命撑下去。
他护不了郭怀安。
这是孙大壮头一回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
从大龙池戍堡出发到如今,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这几个人里最能打的。
遇上事,他冲在前头,这是他的本分。
可到了这里,他的本分忽然没了用处。
帐子里没有可以冲的地方,没有可以挡的刀,有的只是那些慢悠悠的回纥话,和郭怀安一句又一句接下去的汉话。
他能做的,只有跪在这里,把背挺直,不叫人看出腿在发软。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帐中一位年轻的回纥贵人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像是随口说了句玩笑话。
周围几人随即低笑起来,连可汗身边的近臣和亲信也微微侧过脸去,似乎不愿叫人看见他嘴角那点弧度。
通译听完,沉了一沉,才转身道:“他说,长安既有心念着安西,何不早些发兵来接?左右不过是嫌路远,嫌费事,嫌那几个守城的人不值当。”
这句话一落,张狗娃膝上的手指已经掐进了掌心。
他听得懂这话里的意思。
揭开了安西这些年和朝廷音讯断绝、孤悬西陲的那道旧伤。
那道伤,安西军自己心里都清楚,却从来不肯在外人面前揭开。
如今被人这样轻描淡写地挑开来,拿去佐酒,张狗娃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攥住,拧了一把。
他抬起头,刚要开口时,郭怀安已经先说话了。
语气仍旧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路远费事,自是有的。可安西的城,这些年也没有丢。”
帐中那点笑声,悄悄淡了下去。
那位年轻贵人脸上的轻佻收了收,像是没料到这句话还能如此接。
他本是要看这几个安西小兵窘迫的模样,或是看他们低头谄媚,偏偏两样都没看见,倒叫自己那句话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郭怀安却没有乘势再进一句。
他只把头重新低下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狗娃慢慢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可这一次,他咽下去的,已经不只是怒气了。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城头那面军旗。
那旗已经旧了,边角都磨损了,可每天清晨,仍旧有人把它升起来。
他从前觉得那不过是个规矩,是老卒们年年月月做惯了的事,没什么特别。
可如今跪在这里,听见郭怀安说“安西的城,这些年也没有丢”,他忽然觉得,那面旧旗,和这句话,其实是同一件事。
不是为了给谁看。
是因为不能不升。
可汗这时才真正开口说话,不再假手旁人,而是直接问了一句。
通译听罢,神色微变,转身道:“可汗问,你们此番来,除了递表,还带了什么话?”
郭怀安道:“某职卑权轻,安西留后遣某等入朝,所奉唯表文一封,别无口信。”
可汗又说了一句。
通译道:“可汗说,表文里写的,他已看过了。无非是说安西仍在,请朝廷知悉,请朝廷设法援助。可朝廷如今自顾尚且不暇,安西凭什么觉得,这封表递上去,长安会当一回事?”
这句话,问的已不是郭怀安,是在问安西这件事本身值不值得。
帐中又静了。
郭怀安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他沉默得比先前都久。
久到张狗娃以为他不打算答了,久到孙大壮背上那层汗又重新渗了出来,久到帐中几位贵人开始交换眼神。
郭怀安才抬起头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可汗的问题,而是先问了通译一句:“敢问,可汗方才说的,是安西凭什么,还是长安会不会?”
通译一愣,下意识地重新回想了一遍,才道:“可汗说的是……长安会不会当一回事。”
郭怀安点了点头,道:“长安会不会当一回事,某等不敢替长安说。”
他顿了顿,声音仍旧平,却比先前多了一分什么,像是压在底下的东西慢慢浮了上来:“可安西使者走了这一路,不是来替长安作保的。是来叫长安知道,安西还在。知道还在了,才谈得上当不当一回事。”
帐中那位老贵胄这时慢慢直起了身子。
他盯着郭怀安看了好一会儿,才用回纥话说了一句什么。
通译听完,没有立刻译,先看了郭怀安一眼,才道:“他说,你这个人,说话很小心。”
郭怀安道:“在可汗帐前,不敢不小心。”
老贵胄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不长,却是帐中这一场下来,第一次真正带了几分不同的意味,像是终于看见了一点值得正眼相待的东西。
李长安跪在侧后,把这一声笑悄悄记在心里。
他读过不少书,知道在这种地方,这样一声笑,比任何一句明话都难得。
那位老贵胄在回纥汗庭里浸淫多年,见过的唐使不知凡几,能叫他这样笑一声,已经是很难的事。
郭怀安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刚才那几句话,已经把这一场的气势,悄悄扳回来了一点。
只是一点。
可在这里,一点,已经很重了。
可汗放下金碗,终于说了今日最长的一段话。
通译听完,整了整神色,才道:“可汗说回纥与汉家,旧有盟约。当年平乱,回纥出兵倾力相助,汉家以重礼相酬。此后岁岁有贡,年年有使,两家旧情,不必细数。”
“然而如今河陇已失,丝路断绝,汉家连自己的边都守不住,更遑论旧约。回纥若放你们借道,便是替汉家得罪吐蕃,这个价,不是几匹旧绢算得清的。”
“可汗问,你们拿什么来换这条路?”
这句话说完,帐中彻底静了。
连帐外的风声,都像是被这句话压住了。
郭怀安跪在那里,没有马上回答。
他心里清楚,这才是今日鸿门宴的关键。
前头那些试探、那些羞辱、那些轻慢,不过是在量他的斤两。量完了,才把这句话摆出来。
他能给什么?
他能给的,只有一样东西——但那样东西,必须说得有分量,说得叫人信,又不能越过自己的权限半步。
又思考了片刻,他才开口道:“某早已言过,职卑权轻,朝廷之事,不敢擅许,亦不敢以空言相欺。”
他停了一停,才抬起头,直视通译,一字一字道:“然有一事,某敢以安西将士之名,先应下。”
“可汗需圣人册封方能服众,想必早已遣使长安。只是天使因故未至。只要某等还有一人活着走到长安,便将可汗之求一字不漏地带到御前。”
帐中沉默了很久。
那位老贵胄与身旁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可汗侧耳听着,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
张狗娃跪在下头,只觉得这片沉默,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更叫人难熬。
他不知道这句话够不够,不知道可汗会不会就此点头,也不知道若是不够,郭怀安还能再拿出什么来。
他只知道,队正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
剩下的,只能等。
可汗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通译道:“可汗说,你这句话,他记下了。”
张狗娃心口猛地一跳。
通译却没有停,继续道:“但记下,不等于够了。”
“可汗的条件有两样。其一,你们此行所余礼物,全数留下。”
“其二,这条路,回纥悄悄放,你们悄悄走。不能叫吐蕃人看见回纥旗号,不能叫外人说是回纥明着替安西使者开道。你们过了草场,便是你们自己的事,回纥不认。”
“这两样,你若应,路便有了。你若不应,今日到此为止。”
郭怀安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其实这两样条件,他心里早有准备。
礼物留下,本就在意料之中。
回纥不做亏本的事,这点东西虽薄,却是他们眼下能拿出来的全部,留下便是。
“悄悄走”这一条,则是回纥在吐蕃与大唐之间两头留路的惯常做法。
既不得罪吐蕃,又卖了唐人一个人情,将来两边都有账可算。
这不是慷慨,是精明。
可无论如何,路是有了。
郭怀安抬起头,道:“谨遵可汗之命。”
可汗这才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什么,随即便有近侍上前,示意他们退出。
这场觐见,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盛宴,没有赐物,没有任何表面上的礼遇。
只是一句“谨遵”,换来了一条路。
出了金帐,天光已有些西斜。
风从大川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气,也带着马群和牛羊的膻味。
张狗娃直到走出好远,膝上那股发软的劲才慢慢上来。
他一直咬着牙,怕自己露了怯。可出了帐,回想起方才帐中两侧站满披甲武士、上头一帐贵人、连笑声都像刀刮过来的那一刻,还是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头一回知道,原来人也会被人家的气势压得连喘气都得算着来。
可比起这点凉,更重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在想郭怀安。
不是今日这一场,而是更早的事。
从大龙池戍堡出发那天,张狗娃其实并不知道这趟差事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队正点了他的名,叫他跟着走,他便跟着走了。
那时他心里想的,不过是能不能活着回来,能不能把这趟差事熬过去,仅此而已。
后来越走越难,死了马,死了人,发热,昏厥,被边营扣押,被回纥刁难,一路上每隔几日便有一道坎,每道坎都像是要把人压死。
张狗娃那时心里,其实已经开始动摇了。
他没有说出口,可他想过。
想过若是就此散了,各自逃命,也未必不是一条路。
安西那么远,长安那么远,他们这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可郭怀安从来没有动摇过。
哪怕难到了极处,他仍旧往前走。
张狗娃从前以为,这不过是队正的本分,是当官的人该有的样子。
可今日在金帐里,他才真正看明白了,那不是本分,也不是样子。
那是郭怀安这个人,骨子里的东西。
人家笑安西军只剩几个人,他不急;人家问你凭什么借路,他不乱许;人家把话逼到长安头上,他也不替长安作主,只把自己这一条命先押上去,押得稳稳的,不慌,不乱,不叫人看见一丝裂缝。
张狗娃忽然想起,从前在大龙池戍堡里,老卒们喝酒时常说一句话:好汉不怕死,就怕死得不值。
他那时听了,只当是酒话,没往心里去。
可如今站在这片草场上,风吹过来,他忽然觉得,那句话说的,其实不是死,是活。
活得值不值,才是真正的事。
郭怀安这一路,活得特别值。
他们这几个人跟着他走,也活得很值。
哪怕最后走不到长安,哪怕这封表最终没有人看,哪怕安西的城有一天真的守不住了——可他们今日,把安西的名字放到了回纥可汗的金帐里,叫这片草原上最有权势的人,亲眼看见了,亲耳听见了。
这便不是白来的。
张狗娃把这口气慢慢呼出去,只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轻了一点。
回偏帐的路上,谁都没先说话。
李长安走得最慢。
他病后底子还虚,方才在帐中又一直绷着,到了帐外,脸色比进去时更白。可眼里的那点光,却比先前亮了。
他在想通译把表文传来传去时,那几位回纥贵人的神情。
有人漠然,有人轻哼,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