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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大会堂。
这是岭江省委内规格最高的会议厅。
穹顶上悬挂着巨型国徽,庄严肃穆。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全省厅级以上干部。
三百多人的呼吸声,汇聚成一片沉闷的低气压。
主席台上,鲜红的桌布铺得一丝不苟。
正中央的麦克风前,摆着一个烫金的铭牌。
上书:中央组织部干部宣布大会。
这就是体制内省部级干部到任的最高仪式。
没有这场大会,楚风云就只是一纸文件上的名字。
有了这场大会,他就是岭江省法定的第二号人物。
上午九点整。
大会堂侧门打开。
中组部副部长秦正国迈步走上主席台。
他头发灰白,身板瘦削。
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透着组织系统特有的冷峻。
秦正国在他身后,岭江省委书记赵天明不紧不慢地跟上。
赵天明六十一岁了,脸上带着长期养生者特有的红润。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
步伐不快不慢,神色不冷不热。
像一个已经看淡了一切的棋手,走完最后几步。
紧接着,常务副省长李达海出现在第三位。
他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笑容,热情而得体。
走到台前时,主动拉开椅子,请秦正国和赵天明先坐。
姿态放得极低,像一个无可挑剔的东道主。
但他落座的瞬间,目光飞速地扫过了台下第一排。
那里,有一个空位。
属于即将被宣布的新任代省长。
楚风云从右侧入场。
深蓝色西装,白衬衣领口没有系最上面那颗扣子。
露出一截利落的颈线。
他的脚步声极其稳定,既不急也不慢。
如同一把出鞘的长剑,锋芒内敛,却让所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秦正国站起身,打开了那份烫金的红头文件。
」根据中央决定。」
秦正国的声音机械丶沉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楚风云同志,任岭江省委委员丶常委丶副书记。」
」提名为岭江省人民政府代省长人选。」
短短两行字。
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这是中央的意志,不容讨价还价。
台下响起掌声。
但如果仔细听,这掌声的质感很有意思。
前排的厅局长们,掌声整齐而热烈。
节奏一致,力度均匀,像是经过排练的。
但眼神大多游移,有人看天花板,有人看自己的手背。
这是典型的」人到掌到心不到」。
中排以后的地市级干部,掌声参差不齐。
有人在观望前排,有人在偷看李达海的表情。
只有最后几排,那些远离权力核心的普通处级干部。
掌声反而最真诚。
因为他们没有利益瓜葛,也没有站队压力。
李达海鼓掌了。
掌声热烈,笑容灿烂。
甚至比前排所有人都卖力。
但他那双半眯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寒意。
赵天明作为省委书记,按照程序站起来介绍。
」楚风云同志,政治素质好,工作能力强。」
」有丰富的基层和省级机关工作经验。」
」中央决定风云同志来岭江工作,是对岭江班子的加强和充实。」
中规中矩,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既没有」热烈欢迎」的额外热情。
也没有」共同努力」的拉拢姿态。
这就是赵天明。
六十一岁,明年换届退休。
他不会为任何一方火中取栗。
他只想在最后一年里,不出事,不站队,平安落地。
楚风云走上台,站到麦克风前。
台下三百多人,目光灼灼。
他没有打开事先准备好的讲话稿。
」同志们。」
楚风云的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
大会堂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是中原省来的,来岭江之前,刚处理完一个钢铁厂的烂摊子。」
台下微微骚动。
中钢重组的消息,在官场系统内早已传遍。
」所以我深知一个道理。」
楚风云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李达海的脸上。
只停留了零点三秒,又自然地移开。
」一个地方欠老百姓的帐,不会因为换了领导就自动消失。」
」岭江欠老百姓的,一笔一笔,都得还。」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大会堂里,鸦雀无声。
几名厅长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
住建厅长低下了头,额头隐约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达海依旧面带微笑。
但他端着茶杯的左手,指节微微发白。
赵天明端坐主位,面无表情。
但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第一天就亮刀了。
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最后几排的普通干部,鼓掌最为用力。
宣布大会结束。
秦正国与楚风云握手,低声说了一句。
」风云同志,中央看着呢,放手干。」
这句话传入耳中,楚风云微微点头。
赵天明也上前握手,停留了三秒。
他没有多说什麽,只是拍了拍楚风云的肩膀。
力度很轻,像是一种善意的提醒,又像是一种试探。
最后是李达海。
他大步走上来,双手热情地握住楚风云的右手。
」楚省长,从今天起,咱们就是搭档了!」
」岭江的事情千头万绪,还得您多指导啊!」
笑容满面,滴水不漏。
楚风云微微一笑,只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了一下。
一触即分。
」达海同志客气了,以后多仰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错。
那一瞬间的较量,无声无息。
但在场的老江湖们,全都捕捉到了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宣布大会后,按照惯例,是集体合影和工作午餐。
楚风云全程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和每一位常委握手,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
但他没有参加下午的任何座谈安排。
午饭刚放下筷子。
楚风云就带着方浩和龙飞,从省委大院的侧门离开。
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龙飞已经换好了一辆挂着岭江民用牌照的黑色奥迪A6。
楚风云钻进后座,扯松了领带。
」走国道,去太平县。」
方浩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下午省府还安排了……」
」不去。」
楚风云解开衬衣最上面的扣子,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
」材料上写的再好看,不如亲眼看一趟。」
奥迪车平稳驶出省会城区,汇入国道。
大约两小时后,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减速。
一座高达十几米的巨型大理石牌坊,拔地而起。
牌坊雕梁画栋,造价保守估计过百万。
上书几个大字:青绿生态移民示范镇。
牌坊后,是一个占地极广的喷泉景观广场。
「龙飞,靠边停车。」楚风云突然出声。
车刚停稳,楚风云推门下车。
深秋的冷风夹杂着尘土,扑面而来。
方浩赶紧拿了件风衣跟上。
楚风云摆摆手,径直走向那个气派的景观池。
走近一看,方浩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占地几百平米的景观池,底朝天。
一滴水都没有,池底全是乾涸龟裂的黄泥。
最荒诞的是,池底散落着几十条红色的鲤鱼。
走近才看清,全是乾瘪的塑料金鱼。
在深秋的太阳下,散发着刺鼻的劣质塑料味。
「这就是汇报材料里的『鱼跃龙门』?」
楚风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方浩立刻掏出手机,对准塑料金鱼连拍几张照片。
不留痕迹地保存了电子档。
作为贴身秘书,留存底牌是基本功。
「走,去里面的搬迁点看看。」
楚风云转身,沿着破败的柏油路向村里走去。
不远处,是几排整齐划一的连排二层小楼。
从国道上看过去,外墙贴着精美的仿古青砖。
飞檐翘角,煞是好看。
但等三人真正走进这片「示范小区」内部。
才发现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背对着国道的墙面,全是没有粉刷的灰白水泥。
这叫「一边光」,纯粹是糊弄过路领导的眼睛。
小区里静悄悄的,连条狗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死寂。
「砰!砰!砰!」
一阵沉闷的砸墙声,打破了宁静。
楚风云顺着声音,走向一栋没装大门的小楼。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满地都是碎砖块和水泥渣。
一个满头白发丶皮肤皲裂的老农,正抡着大锤。
狠狠砸向屋内的一堵隔断墙。
老农穿着破旧的解放鞋,喘着粗气。
楚风云让方浩和龙飞在门外等候。
自己迈步跨进满地狼藉的屋内。
「老乡,这好好的新房,咋给砸了?」
楚风云刻意放软了语调,带着点北方口音。
老农停下大锤,警惕地打量着楚风云。
看着他一身乾净的深色夹克,眉头一皱。
「你是镇上派来检查的干部?」老农眼神不善。
楚风云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普通白牌烟。
走基层,特供烟是大忌,会拉开距离。
他熟练地抽出一根,双手递了过去。
「哪能啊,我是外地路过做点建材生意的。」
「看这房子外头挺漂亮,进来寻思取取经。」
看到十几块钱一包的烟,老农戒备心去了一半。
在乾枯的裤腿上蹭了蹭手,接过了烟。
楚风云立刻掏出防风打火机,护着火苗凑上去。
老农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眼神里的敌意渐渐化作了深深的无奈。
「啥新房啊,这就是个要命的活棺材!」
老农一指那堵被砸开一半的墙。
「老板你做建材的你看看,这叫砖?」
楚风云走上前,捡起一块红砖。
只轻轻一捏,红砖边缘竟然碎成了粉末。
劣质的免烧砖,含沙量极高。
「这房子外墙贴着瓷砖,里面连水电都没通。」
老农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烟。
「一下雨,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楚风云抬头看了一眼满是水渍的楼板。
心底的怒火,开始一寸寸向上蔓延。
「那您这砸墙是……」楚风云装作不懂。
「俺把这破墙里的烂砖取出来,拿去填猪圈。」
老农自嘲地笑了笑。
「住人不行,垒个猪圈对付对付还成。」
楚风云不动声色地问:「这是省里的搬迁房吧?」
「我看村口大牌坊立着呢,挺阔气。」
老农听到这话,猛地往地上淬了一口。
「省里拨的是金子,到俺们手里成了渣子!」
「听说上头一人给补五万块钱,俺们一分没见。」
楚风云目光微敛:「钱没发,大家能愿意搬?」
「不愿意有啥法子?」老农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县里的干部带着联防队,天天上门逼着签字。」
「不签字?你家亲戚在体制内的,全得停职!」
老农狠狠吸了口烟。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镇干部,还天天拿大喇叭喊。」
「说岭江省现在有大规划。」
「要大家『共克时艰』,讲大局!」
楚风云听到「共克时艰」四个字,差点气笑了。
用老百姓的血汗去克他们的时艰?
好一个大局!好一个共克时艰!
「就没人管管?镇上的领导也全听县里的?」
楚风云像个好奇的生意人,随口打听。
「也不是没有好官。」老农叹了口气。
「俺们镇的王副镇长,就不肯签那个搬迁同意书。」
「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