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天星岛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是凝固的墨汁。
陈道平蹲在下城区,一条散发着腥臭的排水沟旁边。
面无表情地把「古道人」最后一件灰袍塞进了元宝嘴里。
「嚼碎,咽了,一点气味都不许留。」
「呱……」
元宝嚼了两口,暗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嫌弃。
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发动神通。
将布料连同上面残留的气息,彻底绞碎,吞入虚空。
从这一刻起,天地间再无那个一拳轰杀合体妖蛟的古道人。
只有天星岛下城区一个叫周三的化神初期老散修。
佝偻着背,像只怕光的耗子,缩着脖子。
在夜风里缓步走向鱼龙混杂的黑市。
陈道平没有去任何一家光鲜亮丽的大商行。
那种地方有专人登记来客信息,掌柜的个个都是人精,眼毒得很。
你买了什么,买了多少,什么成色,人家心里都有一本帐。
今天你买了一份偏僻海域的海图,明天又来买高阶隐匿阵盘。
后天再添几瓶逃命用的丹药,三件事串在一起。
任何一个有脑子的情报贩子,都能从中嗅出「此人身怀重宝,正欲跑路」的味道。
所以陈道平花了整整两天时间。
十三家黑市商铺,如同棋子般散落在下城区七个不同的坊市。
每一家只买一两样东西,付的全是东拼西凑的散碎灵石。
绝不用一张整块的上品灵石引人注目。
买海图的时候,他装成替某个家族跑腿,一脸谄媚的苦力。
买阵盘的时候,他扮成帮宗门采购,对价格斤斤计较的宗门执事。
买丹药的时候,则是一副病入膏肓,急着续命的可怜老头模样。
十三副面孔,十三套说辞。
没有任何两家商铺的掌柜,能把这些琐碎的交易联系到同一个人身上。
麻烦吗?
麻烦到了极点。
但安全,从来不嫌麻烦。
第二天傍晚。
陈道平从第十一家符籙铺子出来的时候,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街角多了两队巡逻的执法修士,甲胄鲜明,气息森然。
他立刻低下头,用一种畏缩的姿态从他们身边走过。
余光却清晰地扫到领队腰间那块刻着「天星·内执」的令牌。
这是天星岛内城执法堂的精锐编制。
这帮眼高于顶,平时只在内城贵人区晃悠的家伙。
什么时候屈尊跑到臭气熏天的下城区来了?
第十二家铺子门口。
一个卖低阶法器的摊主正跟隔壁老妪嘀咕。
「听说了没?海神殿好像疯了,发了最高等级的血色追杀令。」
「上头也在配合着查人,好像是哪个大人物的嫡系子嗣,在无妄海被人给宰了……」
陈道平买完最后两样布阵材料,没有回「周三」那个破烂的住处。
当天夜里,港口。
一艘龙骨开裂,几近散架的灵舟正招揽食客。
船老大是个满脸横肉的化神后期,扯着嗓子,唾沫横飞地吆喝。
「去西南猎场的!还差八个人就开船!每人三百上品灵石,童叟无欺,概不还价!」
「三百?你怎么不去抢钱!」
一个瘦猴般的化神期散修当场跳脚骂道。
「上个月老子坐你的船才两百!」
「上个月海上太平,风平浪静!」
「这个月海妖天天闹事,懂不懂?嫌贵你自个儿游过去啊!」
陈道平挤在一群面黄肌瘦,气息驳杂的底层散修中间,习惯性地缩着肩膀。
他用一种精打细算到骨子里的吝啬语气,搓着手开口。
「老板,你看我这把老骨头,在甲板上随便找个角落一缩就行。」
「占不了多大地方,能不能便宜五十?」
船老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轻蔑,仿佛在看一块茅坑里的石头。
「二百八,爱上不上。」
「成,成!」
陈道平如蒙大赦,从袖口里摸出一把碎灵石。
当着船老大的面数了又数,最后才一脸肉痛地递了过去。
灵舟吱呀吱呀地晃悠着,驶出了灯火通明的港口。
甲板上挤了四十多个散修,空气中混杂着汗臭,酒气和劣质丹药的味道。
有的在打坐,有的在赌石。
还有两个元婴期的修士,正在为一个铺位的归属权吵得面红耳赤,几欲动手。
陈道平缩在船尾最不起眼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船舷。
闭着眼,一副随时要断气的衰败样子。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就像没人会注意脚边的一块碎石。
灵舟在夜色中破开海浪,行驶三十万里后。
周围的散修们陆续抵不住困意睡去。
浓重的海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艘破船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要将它拖入深渊。
陈道平睁开眼,目光冷若深潭。
他身形飘忽,落水无声。
无声无息地从船尾滑落,连一丝涟漪都没在海面溅起。
入水的那一刻,《龟息藏神术》第六层全力运转。
将他彻底融入了这片冰冷死寂的深海之中。
袖口里,一颗暗金色的蛤蟆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陈道平一巴掌按住它的天灵盖,神识传音只有一个字:「走。」
「呱。」
空间如破碎的镜面般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人与蛤蟆瞬间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千万里之外。
元宝被按着脑袋,连续进行了七次极限距离的空间跳跃。
每一次的落点都经过陈道平神识的精密计算。
专挑海底暗流交汇,灵气紊乱,空间不稳的节点。
让任何追踪术法,哪怕是大乘期的天机推演,都无从下手。
第十跳落地,陈道平才松开手。
元宝直接翻了个白眼,瘫在海底的淤泥里。
像一滩融化的金子,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抗议。
「少来这套,回头给你加餐。」陈道平淡淡地说道。
……
半个月后。
无妄海域西南边缘,陨星毒礁。
这片广袤的海域在所有公开售卖的海图上。
都被用血红的朱砂标注为毫无价值的地区。
常年笼罩的七阶幽冥毒瘴,连合体期修士的神识都能腐蚀。
虽然地底深处藏着一条品质极高的大型灵脉。
但毒瘴的存在让这里变成了生命的绝地,没有任何修士愿意踏足。
方圆千万里内,没有任何势力的据点,没有一条固定的航线经过。
甚至连迷路失事的商船都不会往这个方向偏离分毫。
当陈道平的神识扫过这片死寂的毒雾海域时。
那张万年不变的冷漠脸庞上,第一次由衷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带着元宝一头扎进海底,穿过十万丈深丶连光都无法透入的死水层。
在一座早已冷却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海底死火山口内部,停了下来。
接下来整整三天,他什么都没干,只做了一件事,布阵。
隐匿丶防御丶隔绝丶迷踪……
足足四十九重连环复合大阵!
每一重阵法的阵基都与周围的毒瘴地脉气息完美咬合。
层层嵌套,互为表里。
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块平平无奇,被毒瘴侵蚀了亿万年的死火山岩壁。
当最后一重阵法的最后一枚阵旗落下时。
陈道平的手甚至因为真元与心神的剧烈消耗而微微发抖。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盘膝坐下。
那股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丝。
他的计划很简单,百年闭关。
骨髓里那缕因祸得福的不灭神性雏形,需要漫长的时间去炼化丶壮大。
一旦成功,他的《青帝不灭体》将突破至第二重。
届时肉身堪比七阶灵宝,断肢重生不过一念之间。
同时,以他如今炼虚圆满的修为,和青帝道体的恐怖底蕴。
百年之内冲击合体期,把握极大。
一百年。
对动辄活上万年的高阶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
但对陈道平而言,这是他穿越至今。
能想到的最奢侈,最安稳的一段黄金岁月。
角落里,元宝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从肚皮里吐出那颗婴儿拳头大小的漆黑妖丹。
妖丹内部雷霆翻涌,散发着狂暴而精纯的妖力。
它伸出舌头满足地舔了一口,舒服地眯起眼。
一副要把这颗极品妖丹当成零嘴,慢慢享用一百年的惬意模样。
陈道平瞥了它一眼,没说什么。
闭目,入定。
……
六个月后。
陈道平正在以神识,小心翼翼地牵引着那缕不灭神性,淬炼着自己的第三节脊骨。
进度比预想的快了两成,不灭神性在磅礴的青帝真元滋养下。
已经从发丝粗细,壮大到了针尖大小,散发着一丝万劫不灭的韵味。
然后,地动山摇。
不是错觉,是整座沉寂的死火山都在剧烈颤抖,洞壁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四十九重大阵的阵纹在同一时间疯狂闪烁,发出震耳欲聋的警报轰鸣。
陈道平的眼睛睁开,眼中宁静尽失,唯余如临大敌的戒备。
那不是地震!
一股浩瀚无边的恐怖威压,从十万丈之上的海面。
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整片海域,穿透了他的四十九重大阵。
像一座无形的神山,重重地砸在他的身上。
那种感觉,就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
扼住了他的心脏,随时能将他连同这座洞府一起,捏成齑粉。
渡劫期!
而且不止一个!
陈道平的神识化作一缕比尘埃还要微弱的游丝。
沿着地脉的天然缝隙,极其缓慢地向上攀升。
他不敢快,不敢有任何主动探查的法力波动。
只是被动地接收着从上方渗透下来的信息碎片。
十万丈之上的景象,令他心神剧震,通体生寒。
海水是红的。
不是夕阳的映照,是血。
真正的血,浓稠到能糊住神识,将亿万里海疆染成修罗地狱。
苍穹被撕开了数十道狰狞的漆黑裂缝。
每一道裂缝后面,都有一尊顶天立地的法相在疯狂对撞。
一尊万丈水麒麟踏浪咆哮,与一尊三头六臂的魔神法相搏杀。
一柄贯穿天地的金色巨剑,正与一只遮天蔽日的漆黑巨爪死命抗衡……
每一次碰撞,都能掀起足以淹没一座大陆的可怕海啸。
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身影绞杀在一起。
人族的宝船舰队排成古老的防御战阵,灵光护罩亮如曜日。
却在铺天盖地的海妖大军冲击下摇摇欲坠。
法术丶神通丶法宝的光芒将整片海域照得亮如白昼。
又在下一瞬被鲜血染红。
残肢,断臂,碎裂的法宝,破碎的妖躯,如同下了一场血腥的暴雨。
如雨般坠落。
陈道平收回神识,面无表情,如同一尊石雕。
但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太阳穴的青筋在疯狂跳动。
什么情况?
这么偏僻的陨星毒礁,怎么会变成渡劫期老怪的绞肉场!
神识再次探出。
这一次,他锁定了战场边缘两个正燃烧精血,拼命逃窜的人族元婴修士。
他们的传音符正化作一道道流光。
疯狂地向着四面八方发送着绝望的求救信号。
「覆海黑蛟……海神殿三殿主的嫡亲独孙,在无妄海被人族强者当众爆头,连全尸都没留下……」
「海神殿倾巢而出,发动圣战令,人族三大仙门丶七大商盟全部卷入……」
「我们完了……快跑……」
两道传音到此戛然而止。
那两个元婴修士被一头恰巧路过的五阶海妖。
随手一巴掌拍成了两团绚烂的血雾。
陈道平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的肌肉却在无法抑制地疯狂抽搐。
覆海黑蛟。
海神殿三殿主的嫡亲独孙。
不就是他从空间通道里掉下来时。
顺手一拳锤死的那条不开眼的小泥鳅吗?
「柳元正!!」
陈道平在心里,把那个识时务的胖老头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地问候了一万遍。
说好的统一口径!
说好的自爆而亡!
说好的谁敢多嘴就搜魂抽髓,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