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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余波(第1/2页)
正月二十四，青石镇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但气温降得很低。赵婶在厨房里多生了一个炭盆，炖了一锅羊肉汤，说是给叶回补身子。叶回穿着那件灰布短衫，蹲在屋檐下喝汤，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镇上的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随意打招呼，不再拍他的肩膀叫他“叶兄弟”，而是远远站着，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叶将军”。
叶回不喜欢这样。张小小看得出来。
“他们过阵子就习惯了。”她坐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汤，“你总得给他们时间。”
叶回没有说话，低头喝汤。
顾远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张小小：“张娘子，府城来的。”
张小小接过信，拆开。是周姐写的，说铺子里的生意很好，老客们都知道叶将军的事了，有些人特意来铺子里买东西，说是要沾沾将军的福气。信的最后，周姐问了一句：“东家，小叶还回来吗？”
张小小将信递给叶回。叶回看了一眼，道：“你想让我回去，我就回去。”
“府城那边需要人。”张小小道，“但青石镇这边也需要你。你两边跑吧。”
叶回点了点头。
正月二十五，叶回去了府城。张小小没有跟去，她要在青石镇盯着作坊的产量。府城那边的铺子生意越来越好，货供不上，赵婶带着帮工加班加点，还是不够卖。
“再招两个人。”张小小对赵婶道，“别硬撑。”
赵婶应了，让顺子在镇上贴了招工的告示。
正月二十六，夏明轩被放了。
周虎带人把他从关押的地方带出来，送到青石镇。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张小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行了一礼。
“张娘子，对不住。”
张小小看着他，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同情。他只是陈怀远手里的一颗棋子，陈怀远跑了，棋子就没用了。
“夏明轩，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夏明轩沉默了片刻，道：“辞官。回老家种地去。”
“你能放下？”
“放不下也得放。”夏明轩苦笑，“我做了那些事，没脸再在官场待了。”
张小小没有再说什么。夏明轩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张小小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后院。
顾远山坐在大槐树下，看着她的脸色，道：“心软了？”
“没有。”张小小道，“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走错一步，就回不去了。”
顾远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正月二十八，叶回从府城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个消息：陈怀远在南边的一个港口出现了，但等周虎带人赶到时，他已经上了一艘海船，往南边去了。船是往南洋的方向，追不上了。
“跑了？”张小小问。
“跑了。”叶回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提前做了准备，船是早就备好的。追不上了。”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道：“跑了就跑了吧。他出了海，就再也回不来了。不会再害人了。”
“不一定。”叶回道，“他有钱，有人脉。在南洋那边站稳了脚跟，说不定还会回来。”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张小小看着他，“你现在想再多也没用。他已经跑了，你追不上。”
叶回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看得开。”
“看不开也得看开。”张小小道，“日子总要过的。”
二月初二，龙抬头。
青石镇有剃头的习俗，一大早剃头匠老刘就在街边支起了摊子。顺子去剃了个光头回来，被赵婶骂了一顿。叶回没有去剃头，他自己拿剪刀对着铜镜剪了剪，剪得参差不齐，张小小看了忍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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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帮你剪。”她从他手里拿过剪刀。
叶回坐在椅子上，张小小站在他身后，拿着剪刀，一点一点地帮他修剪。他的头发很硬，像他的脾气。她剪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叶回。”
“嗯。”
“你以后还会回西北吗？”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不知道。朝廷如果召我回去，我就得回去。”
张小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剪。
“那你回去的时候，铺子怎么办？”
“你帮我看着。”叶回道，“我打完仗就回来。”
张小小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认真地剪着，不让叶回看到她的表情。
剪完了。张小小放下剪刀，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还行。”
叶回站起身，对着铜镜照了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比我自己剪的好。”
“那当然。”张小小将剪刀收好，“我可是练过的。”
叶回看着她，目光很深。
“小小。”
“嗯。”
“我不会回去的。”他道，“除非朝廷下旨。不然，我就在这儿。”
张小小看着他的眼睛，心跳有些快。
“你说真的？”
“真的。”
张小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二月初五，老柴下山了。
他的腿还是不好，走路一拐一拐的，但精神很好。他背着一个大背篓，里面装着几只风干的野鸡和一大捆香料。看到叶回，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将军了？”
“柴叔。”叶回走过去，扶着他坐下，“您别叫我将军。我还是叶回。”
老柴摆了摆手，笑着摇头：“将军就是将军，叫什么都一样。”
张小小给老柴倒了茶，又让赵婶去做饭。老柴喝了一口茶，看着叶回，忽然道：“你爹要是知道你当了将军，该高兴了。”
叶回的手微微一顿。
“我爹不在了。”他道。
老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张小小站在旁边，听到“你爹”两个字，心里忽然有些好奇。叶回从来没有提过他的家人，她也不知道他的过去。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老柴在铺子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山上。张小小送他到镇口，他摆摆手，一拐一拐地走了。
“叶回。”张小小转身看着他，“你爹是什么人？”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也是将军。死在战场上了。”
张小小的心猛地一疼。
“我娘也是。”叶回的声音很低，“我爹死后，她病了一年，也跟着走了。那年我十五岁。”
张小小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叶回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反手握住了。
两人站在镇口，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的气息。
二月初八，苏文瀚来了青石镇。
他带了一个消息：陈怀远的那艘船在南洋遇到了风暴，沉了。船上的人无一生还。
“确定？”叶回问。
“确定。”苏文瀚道，“消息是从南洋那边的商人传回来的，说船在海上遇到了大风，连船带货全沉了。陈怀远的尸体被冲上岸，有人认出来了。”
叶回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苏文瀚走后，张小小站在叶回旁边。
“他死了。你不用担心了。”
叶回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
张小小笑了。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枝条上冒出了嫩芽，小小的，绿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晃。
春天，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