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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二月(第1/2页)
正月二十九，叶回上山了。
天还没亮他就走了，穿着一双旧草鞋，腰间别着那把猎刀，背篓里装着几个粗面饼子和一壶水。张小小站在铺子后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沉甸甸的。她让他去查看那个石洞，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那封信、那把短刀、那块血布，是她手里最重的筹码，不能有任何闪失。
前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叶兄弟上山了？”
“嗯。”张小小收回目光，走进铺子，“下午应该能回来。”
“你放心，叶兄弟在山里比在家里还熟。”前掌柜安慰道，“倒是你，小小，昨晚又没睡好吧？眼下一片青。”
张小小摸了摸眼角，没有否认。她确实没睡好。自从苏文瀚带来府城出事的消息，她心里就一直悬着。石庆丰跑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如果他真的来青石镇投靠石庆年，那石家就有了一个在逃的“同伙”，行事会更加谨慎，也更加危险。
“王掌柜，这几日铺子里的货，能提前送的就提前送。别压太多库存。”
前掌柜愣了一下：“你是怕……”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张小小道，“东西在自己手里，不如换成银子在手里踏实。”
前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整理货单。
铺子里的生意照常。赵婶和孙寡妇在作坊里忙活，顺子赶着车去县城送货，阿旺的手臂已经好了大半，回来帮忙搬货、扫地，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手脚麻利，眼里有活。张小小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在等叶回回来。
午时过了，叶回没回来。未时过了，还是没回来。张小小坐不住了，走到门口张望了几次。前掌柜劝她：“山路远，来回得走好几个时辰，你别急。”
张小小点点头，回到柜台后面，强迫自己看账册。
申时三刻，叶回终于回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衣裳上沾着泥土和枯叶，草鞋磨破了一只，脚趾头露在外面。他的脸色不算太差，但张小小一眼就看出，他带回来的不是好消息。
“怎么样？”她迎上去，压低声音。
叶回没有立刻回答，先走进厢房，关上门，才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放在桌上。油布包完好无损，绳子扎得紧紧的，看不出被人动过的痕迹。
“东西还在。”叶回道。
张小小松了口气，但叶回接下来的话，让她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石洞外面有人去过。”
“什么人？”
“不知道。但洞口旁边的泥土有被翻动的痕迹，像是有人在附近找过东西。”叶回道，“我在周围转了一圈，没看到人，但捡到了这个。”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布，颜色是深灰色的，料子很细，不是普通百姓穿的那种粗布。
张小小接过碎布，翻来覆去看了看。料子确实好，像是绸缎铺子里卖的那种细棉布，一般人家舍不得买。她将碎布放在桌上，与那封信、那把短刀、那块血布并排摆在一起。
“有人在山里找东西。”她缓缓道，“找的很可能就是我们埋的那些东西。”
“我也是这么想的。”叶回道，“但那个石洞很隐蔽，老柴又在附近做了手脚，一般人找不到。那些人翻过洞口旁边的泥土，但没有动洞口的石头，说明他们没有找到确切的位置。”
“那他们还会再来。”
“会。”叶回点头，“所以我把东西带回来了。放在山里，不放心。”
张小小看着桌上的油布包，沉默了片刻，道：“带回来也不安全。铺子里人来人往，万一被人翻到……”
“那藏到哪儿？”叶回问。
张小小想了想，目光落在厢房角落的那口木箱上。木箱是她娘留给她的嫁妆，里面放着那本旧册子和几块“百草霜”。箱子不大，但很结实，上了锁，平时没人会去翻。
“先放在箱子里。”她道，“这口箱子跟了我十几年，没人动过。等过了这阵风头，再想办法。”
叶回点头，帮她把油布包放进木箱，压在最底层，上面盖上旧册子和“百草霜”，锁好箱子。张小小将钥匙贴身收好，拍了拍箱子盖，心里踏实了一些。
二月初二，龙抬头。
青石镇有剃头的习俗，说是这天剃头能带来一年的好运。一大早，剃头匠老刘就在街边支起了摊子，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顺子也去凑热闹，剃了个光头回来，被赵婶骂了一顿：“大冷天的剃光头，不怕冻着！”
顺子摸着光溜溜的脑袋，笑嘻嘻的：“凉快！”
张小小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石庆丰跑了快十天了，还没有消息。府城那边也没有新的动静，漕帮的堂口被抄了，但抄出了什么、抓了谁、审了什么，外人一概不知。青石镇这边，石家安安静静，石文远偶尔出门，也是去粮行看看，不再去鸿运酒楼，也不再跟黑三见面。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不安。
“叶回，”她转身找到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叶回，“你说，石庆丰会不会已经不在青石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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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回放下斧头，擦了把汗：“你是说，他跑了？跑远了？”
“有可能。”张小小道，“他在府城的生意倒了，伙计被抓了，他自己被官府追。留在青石县，只会连累石庆年。以他的精明，不会做这种事。”
“那他去了哪儿？”
“不知道。”张小小摇头，“也许是南边，也许是北边，也许……出了海。漕帮做的是水路生意，要想跑，走水路最方便。”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如果他跑了，那石家就成了弃子。”
“对。”张小小点头，“漕帮收缩，石庆丰跑路，石家就成了孤家寡人。他们没有了靠山，没有了帮手，只剩下一屁股烂账。”
“那他们会怎么做？”
张小小想了想：“两条路。第一，收手，把尾巴藏好，安安稳稳做他们的粮行生意。第二，狗急跳墙，做最后一票，然后跑路。”
叶回皱眉：“你觉得他们会选哪条？”
“不好说。”张小小道，“但不管是哪条，我们都不能放松警惕。石庆年在青石镇经营了几代人，不会轻易放弃。石文远年轻气盛，更不会甘心。”
二月初五，顺子从县城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
“东家，我在县城看到了郑捕头。”
“郑捕头？怎么了？”
“他跟一个人在茶馆说话，那个人……”顺子压低声音，“那个人是黑三。”
张小小心里一震。郑捕头跟黑三见面？在茶馆？
“你看清了？确定是黑三？”
“看清了，左眉角那颗黑痣，错不了。”顺子道，“两人坐在角落里，说话声音很小，我靠近了一点，听到郑捕头说了一句‘那批货’三个字，然后黑三就拉着他走了。”
郑捕头跟黑三说“那批货”。郑捕头是官面上的人，黑三是漕帮的联络人，这两人坐在一起，说的内容还跟“货”有关。
张小小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郑捕头跟黑三有勾结？还是郑捕头在查黑三？如果是前者，那石家的事郑捕头早就知道，只是不查。如果是后者，那说明官府确实在动真格。
“顺子，你还听到什么了？”
“没了。黑三很警觉，我说完那三个字就拉着郑捕头走了。”顺子道，“走的时候，郑捕头脸色不太好看，黑三倒是笑嘻嘻的，但笑得很假。”
张小小将这话在心里过了几遍，对顺子道：“这件事，你知我知，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王掌柜。”
顺子一愣，随即点头：“东家放心，我省得。”
夜里，张小小将这件事告诉了叶回。
叶回听完，沉默了很久，才道：“郑捕头跟黑三认识，不一定是坏事。”
“怎么说？”
“如果郑捕头是黑三的人，那石家的事他早就压下去了，不会让府城那边动手。府城能抄漕帮的堂口，说明上面有人在查。郑捕头就算想包庇，也包庇不了。”叶回分析道，“他跟黑三见面，也许是在套话，也许是在摸底。”
“也有可能是在通风报信。”张小小道。
“也有可能。”叶回没有否认，“但不管怎样，我们手里有证据。等时机到了，直接递到府城去，绕过郑捕头。”
张小小点头。这也是她一直在想的事。青石县的郑捕头跟石家有没有关系，她不确定，但府城那边既然能抄漕帮的堂口，说明知府衙门里有人想动漕帮。如果把证据递到那边去，比交给郑捕头更可靠。
“但要递到府城，需要有人引路。”她道，“我们在府城没有熟人。”
“苏文瀚。”叶回道，“他在府城有门路。”
张小小想了想，缓缓点头。苏文瀚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但这件事太大，牵涉到漕帮和石家，她不想把苏文瀚拖下水。
“先不急。”她道，“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二月初八，天气终于开始转暖。
院子里的柿子树冒出了嫩芽，墙角的迎春花开了几朵，黄灿灿的，在阳光下格外鲜艳。赵婶说，今年春天来得早，地里的野菜也长得快，再过半个月就能挖荠菜包饺子了。
张小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朵迎春花，心里忽然轻松了一些。
冬天终于要过去了。
最难熬的日子，已经熬过来了。
“想什么呢？”叶回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在想，春天来了。”张小小道，“去年这个时候，我刚来青石镇，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
“现在呢？”
“现在还是有很多不懂的，也有很多怕的。”她笑了笑，“但至少，知道该怎么活了。”
叶回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眼角的细纹映得很清晰。她比去年刚来时瘦了一些，但精神了许多，眼睛里有了光，不再是那种茫然的、无所适从的光，而是坚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光。
“今年会更好。”他说。
张小小转头看他，笑着点了点头：“嗯，今年会更好。”
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