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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元宵(第1/2页)
正月十五，元宵节。
青石镇的年味在这一日又浓了起来。街上到处挂着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五颜六色，将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孩子们提着灯笼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笑声清脆。卖汤圆的摊子前围满了人，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白胖的汤圆在沸水中翻滚。
张小小站在铺子门口，看着眼前的热闹，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正月十二那天，顺子又在石家大宅附近看到了那辆马车。这次马车停了很久，从午后一直停到傍晚，走的时候车上多了几个包袱，沉甸甸的。石文远亲自送出来的，跟车上的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脸色比上次更难看了。
“东家，”顺子当时说，“我觉得石文远像是在跟那个人吵架，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很凶。”
张小小没有追问，但她心里清楚，石家内部的事，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想什么呢？”叶回走到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圆。
张小小回过神，接过汤圆，舀了一个放进嘴里。黑芝麻馅的，甜得发腻，但暖洋洋的。
“没想什么。”她说。
叶回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赵婶和孙寡妇也端着汤圆出来，站在门口边吃边看灯。前掌柜坐在柜台后面，隔着窗户看街上的热闹，嘴里念叨着：“今年的灯比去年好，多了好多新花样。”
顺子从街上跑回来，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笑嘻嘻地递给张小小：“东家，送您的。”
张小小接过兔子灯，看了看，笑道：“我都多大年纪了，还提这个。”
“多大年纪都能提。”顺子道，“街上还有老太太提呢。”
张小小笑了笑，将兔子灯挂在铺子门口的柱子上。白兔子红眼睛，在灯光下栩栩如生，映着“张记”的招牌，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老柴还没走。他本来过了初五就要回山上，但张小小留他过了元宵再走。他坐在炭盆边，喝着小酒，看着门口的花灯，浑浊的老眼里有了一丝亮光。
“张娘子，”他忽然开口，“我在山上住了几十年，头一回在镇上过元宵。”
“以后每年都来镇上过。”张小小道。
老柴笑了笑，没有接话，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叶回走到老柴旁边坐下，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张小小没有去听，她知道他们在说山里的事。自从上次老柴说有人在拆山神庙的石头，叶回就一直在留意那边的动静。那几块灰白色的石头被搬走后，山神庙那边就再没有人去过，像是彻底被放弃了。
“叶回，”张小小走过去，“老柴叔明天回山上，你送送他。”
叶回点头：“我知道。”
“不用送，我自己能走。”老柴摆手，“那条路我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走。”
“让叶回送送，我也放心。”张小小道。
老柴没有再推辞。
夜深了，街上的人渐渐散去，花灯也一盏一盏地灭了。张小小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最后几盏灯在夜风中摇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元宵过了，年就真的过完了。
新的一年，真正开始了。
正月十六，老柴回了山上。叶回送他送到镇口，两人站了一会儿，老柴拍了拍叶回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叶回点了点头，转身回来了。
“老柴叔说什么了？”张小小问。
“他说，”叶回顿了顿，“山里的路，他帮我们盯着。有什么事，他会下来报信。”
张小小心里一暖。
老柴一个人住在山里，无儿无女，孤苦伶仃。他能把“帮我们盯着”当成一回事，说明他是真心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
“等天气暖和了，我去山上看看他。”张小。
叶回看了她一眼：“山路不好走。”
“我又不是没走过。”张小小道，“再说，有你陪着，怕什么。”
叶回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正月十七，铺子正式恢复正常营业。
肉脯的订单积了不少，苏文瀚那边催着要货，周掌柜也从南方来了信，说第一批货卖得很好，问能不能再供一批。张小小算了算库存，咬咬牙，将每月的产量提到了了一百二十斤。
“赵婶，辛苦你们了。”张小小道，“这个月赶完工，每人多拿五钱银子的奖金。”
赵婶和孙寡妇都笑了，干劲十足。
顺子赶着车去县城送货，前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张小小在作坊里盯着腌制的工序。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平稳运转。
但张小小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
正月二十，顺子从县城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
“东家，我在县城看到了黑三。”
张小小心里一紧：“在哪儿？”
“鸿运酒楼门口。他从里面出来，上了一辆马车，往北边走了。”顺子道，“我看清了，就是黑三，左眉角有颗黑痣，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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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三还在青石县，没有走。
张小小将这个消息在心里过了几遍。黑三是漕帮在青石县的联络人，他没有走，说明漕帮在青石县的活动没有停止。也许他们换了路线，换了方式，但“生意”还在继续。
“顺子，你继续盯着。黑三只要在青石县出现，就留意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顺子应了。
叶回从外面进来，听到两人的对话，道：“黑三还在，说明石家也还在。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我知道。”张小小道，“但我们现在动不了他们。证据不够，时机也不对。”
“那等。”
“等。”张小小点头，“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正月二十五，苏文瀚亲自来了青石镇。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坐着马车直接到了铺子门口。张小小正在作坊里忙活，前掌柜迎出去，看到苏文瀚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连忙将他请进后院。
苏文瀚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缎面袍子，腰间系着白玉带钩，比在县城时更加气派。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张小小从作坊出来，看到他，心里微微一沉。
“苏少东家，您怎么亲自来了？可是货出了什么问题？”
“货没问题。”苏文瀚坐下，接过赵婶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压低声音，“张娘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张小小在他对面坐下：“您请讲。”
苏文瀚看了叶回一眼，张小小道：“自己人，但说无妨。”
苏文瀚放下茶碗，道：“府城那边出事了。”
张小小心里一紧：“什么事？”
“漕帮在府城的一个堂口被官府抄了。”苏文瀚的声音压得极低，“听说抄出了不少东西，具体是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被抓的人里有几个是石庆丰的伙计。”
张小小的手指微微收紧。
石庆丰的伙计被牵连进去了——这说明府城那边的打击，比之前想象的更严重。
“石庆丰呢？”她问。
“跑了。”苏文瀚道，“官府去抓他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有人说他提前得到了消息，躲起来了。也有人说他已经被漕帮的人灭口了，怕他供出更多。”
跑了，或者被灭口了。
张小小将这两种可能在心里掂量了一番。
如果石庆丰跑了，他可能会逃到青石县来，投靠石庆年。如果他被灭口了，那石家就会成为漕帮下一个要清理的目标。
不管是哪种，青石县都不会太平。
“苏少东家，多谢您告诉我这些。”张小小站起身，“这份情，我记下了。”
苏文瀚摆摆手：“张娘子客气了。我告诉你这些，不只是为了卖人情。”
“那是为什么？”
苏文瀚看着她，目光认真：“因为你的肉脯生意做得大，南北的客商都跟你打交道。如果石家倒了，青石县的市场会空出一大块，谁接得住，谁就能站稳。张娘子，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我不想看着你被牵连进去。”
张小小明白了。苏文瀚是在提醒她，提前做准备。
“苏少东家放心，我有分寸。”
苏文瀚点头，站起身：“那我就放心了。货的事不急，你慢慢做，品质不能降。”
“一定。”
苏文瀚走了，张小小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府城出事，石庆丰跑了，漕帮在收缩。这对她来说，是机会，也是危险。
机会是，石家可能自顾不暇，没精力再来找“张记”的麻烦。危险是，如果石家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叶回，”她转身，“从今天开始，铺子里夜里要留人。”
叶回点头：“我留下。”
“我也留下。”顺子道，“我跟叶兄弟轮班。”
张小小看了看他们，点了点头。
夜里，张小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正月将尽，天气还是冷，被子里要捂很久才能暖和。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睛。
府城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石庆丰跑了，他会跑到哪里来？如果他来青石县，会不会来找她的麻烦？毕竟，她手里有那封信、那把短刀、那块血布——这些东西，足以让石家万劫不复。
也许，石庆丰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
也许，他知道。
张小小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不管他知道不知道，她都要做好准备。
明天，让叶回上山，看看那个石洞还在不在，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
那是她最后的筹码。
窗外，风停了。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张小小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