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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柳叶渡(第1/2页)
叶回走后的第一天，张小小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
铺子里的生意照常。一大早，顺子赶着驴车去县城送货，前掌柜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赵婶和孙寡妇在作坊里忙活。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张小小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册，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门口瞟。
“小小啊，”前掌柜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压低声音，“叶兄弟不会有事的。他在山里跑了十几年，比那路都熟。”
“我知道。”张小小收回目光，继续翻账册，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不是担心叶回的本事。她担心的是，那些人有二十几个，带着刀。叶回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
万一被发现……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王掌柜，”她忽然开口，“您知道柳叶渡那个地方吗？”
前掌柜愣了一下，想了想：“知道，但不熟。那地方偏，离镇子三十多里地，有条小河，平时没什么人去。偶尔有打鱼的船停在那儿，卖些河鲜。”
“那个渡口，归哪个衙门管？”
“哪个衙门都不管。”前掌柜摇头，“那就是个野渡，没官面上的身份。附近有几个村子，村民自己搭了个小码头，方便过河。后来不知怎么的，有些货船也开始在那儿停，大概是图它偏僻，不用交税。”
不用交税。
张小小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从野猪岭到柳叶渡，走山路要多久？”
“那要看怎么走了。”前掌柜想了想，“抄近道，翻山梁，快的话两个时辰。但那条路不好走，带着牲口的话，得三个多时辰。”
三个多时辰。张小小算了算，那支队伍是子时过后出发的，如果一切顺利，天亮前后应该能到柳叶渡。
叶回是凌晨出发的，走的是近道，应该比队伍先到。
他现在，应该已经在柳叶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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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回确实已经到了。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山脊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兽径，一路疾行。这条路他年轻时走过无数次，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天色将明未明时，他摸到了柳叶渡附近的一处土坡上。
土坡不高，长满了枯黄的茅草，刚好能藏住一个人的身形。从这里往下看，整个柳叶渡尽收眼底。
渡口比他想象的大。
不是那种随便搭几块木板的野渡，而是有一个像模像样的木码头，伸进河水里约有丈许。码头上堆着一些杂物，有几间简陋的木屋，屋前停着两辆板车。
河边停着两艘船。
不是渔船。
是那种能装货的平底船，船身宽大，吃水深，船头船尾都有棚子，能住人。两艘船都不小，每艘至少能装三四十个箱子。
码头上有人在走动。
叶回眯着眼数了数，至少有十个人，都穿着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着家伙。他们有的在检查船只，有的在搬运码头上的杂物，看起来是在做接货的准备。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站在码头上指挥。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周围的人都很听他的。
叶回盯着那个汉子看了好一会儿，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天色渐渐亮了。
远处的山路上，出现了火光。
叶回立刻伏低身子，透过茅草的缝隙，盯着那个方向。
火光越来越近，伴随着骡马的蹄声和人声。那支队伍终于到了。
二十几个人，十几匹骡马，浩浩荡荡地从山路上下来，往渡口方向走。队伍最前面，一个骑马的年轻人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石文远。
叶回看清了他的脸。
比上次在镇上远远看到时，石文远憔悴了许多。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扫视着四周，警惕性很高。
队伍到了码头，那个穿羊皮袄的汉子迎上去，与石文远低声交谈了几句。两人似乎认识，说话间没有什么客套，直接进入了正题。
石文远挥了挥手，队伍里的人开始卸货。
箱子被一箱一箱地从骡马背上卸下来，搬到码头上，再搬到船上。叶回数了数，一共四十三个箱子，有大有小，大的需要用两个壮汉抬，小的一个人就能搬动。
他死死盯着那些箱子，试图从外观判断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箱子封得很严实，四角包着铁皮，用粗麻绳捆了好几道，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东西。只有最小的那几个箱子，搬运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不是金属声，更像是……木头的碰撞声？
叶回皱着眉，努力分辨。
码头上的人干活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四十三个箱子就全部装上了两艘船。石文远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箱被搬上船，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他转身对那个穿羊皮袄的汉子说了几句话，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递了过去。
汉子接过，掂了掂，点点头，将布袋揣进怀里。
石文远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似乎在确认没有尾巴，然后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马，沿着来路返回。
队伍消失在晨雾中，码头上只剩下船上的人和那个穿羊皮袄的汉子。
汉子站在码头边，对船上的人喊了几句什么。船上的人开始解缆绳、撑篙，两艘船缓缓离岸，顺着水流往下游方向驶去。
叶回看着船越走越远，心中飞速盘算。
下游方向，沿着这条河走，会经过两个县城，最后汇入一条更大的河。那条大河通往府城，也通往更远的江南。
漕帮。
前掌柜说的漕帮，应该就是接货的人。
那个穿羊皮袄的汉子，很可能就是漕帮在柳叶渡的接头人。
叶回将他的长相牢牢记在心里——黝黑的皮肤，魁梧的身材，左眉角有一颗黑痣，说话时喜欢叉腰。
确认船已经走远，码头上的人也散了，叶回才从土坡上下来，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往青石镇方向返回。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箱子。
四十三个箱子，有大有小，最小的那几个，搬运时发出的碰撞声……
不是金属。
也不是瓷器。
更像是……骨头。
骨头与木板的碰撞声。
叶回的脚步顿了一下，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他想起那晚在山坡上，张小小看到的——油布下那只苍白的手。
如果箱子里装的是人，那搬运时不该是骨头的碰撞声。
除非……
不是活人。
---
叶回到铺子时，已经过了晌午。
张小小正站在作坊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新腌制的肉片，心不在焉地翻看着。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到叶回的身影出现在后门口，悬了一上午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将肉片递给身边的赵婶，快步走过去。
“怎么样？”
叶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低声道：“进屋说。”
两人进了厢房，关上门。张小小给他倒了一碗水，叶回接过去，一饮而尽。
“船走了。”他放下碗，“两艘船，四十三个箱子，往南边去了。”
“箱子……”张小小顿了顿，“看清里面是什么了吗？”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没有。箱子封得很严实，看不到里面。”
张小小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异样：“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叶回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最小的那几个箱子，搬运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骨头和木板碰撞的声音。”叶回的声音很低，“不是活物能发出的声音。”
张小小的手指微微收紧。
骨头。
她想起那只苍白的手。
如果那只手的主人是活的，搬运时应该会有挣扎、有声响。但那些箱子被搬来搬去，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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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
里面的人已经死了。
或者，从一开始就是死的。
“王掌柜说过，”张小小缓缓道，“漕帮的生意里，有……死的。”
叶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着，屋子里只有风吹窗纸的沙沙声。
“还有一件事。”叶回忽然开口，“接货的人，我看到了。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身材魁梧，左眉角有一颗黑痣。我觉得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张小小将这几个特征记在心里：“石文远呢？他也去了？”
“去了。亲自押货，亲自交的货。”叶回顿了顿，“他从怀里掏了一个布袋给那个接头人，应该是货款。”
“布袋……”张小小沉吟道，“银子？还是别的什么？”
“看不清，但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轻。”
张小小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脑子飞速转动。
石文远亲自押货、亲自付款，说明这批货的利润极高，高到需要石家少爷亲自出马。接货的人是漕帮的，说明石家和漕帮有稳定的合作关系。而那批货……四十三个箱子，有大有小，里面装的东西，从那只手和骨头的碰撞声来看，绝不可能是正经货物。
“叶回，”她忽然停下来，“你说，那些箱子里，会不会是……人骨？”
叶回抬头看她，眼神微微一震。
“不是整具的，”张小小继续分析，声音越来越冷静，“是分解过的。所以搬运时才会发出骨头和木板的碰撞声。而那只手……也许是装箱时没放好，从缝隙里露出来的。”
“为什么？”叶回问，“为什么要运这种东西？”
张小小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是人骨，那石家做的就不是人口生意，而是……”
她没有说下去。
比人口生意更黑暗的，是什么？
人骨能做的东西，她想到了一种可能——药材。
她听人说过，有些偏方里会用到所谓的“龙骨”，其实不是什么龙骨头，而是人的骨头，据说有奇效。还有一些更邪门的东西，需要用特定的人骨来制作……
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不管怎样，”她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有了更多的信息。石文远亲自押货，接货的人的长相，船的去向……这些都是线索。”
“但还不是证据。”叶回道。
“对，还不是证据。”张小小点头，“但至少，我们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查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日的阳光照进来，驱散了屋子里的阴冷。
“叶回，你辛苦了一夜，先休息。下午我去找王掌柜，问问他知不知道那个接货的人。”
“好。”
叶回靠在床沿上，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张小小看了他一眼，从床上拿了一条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那些箱子。
张小小轻手轻脚地走出厢房，关上门。
院子里，前掌柜正在晒新买的花椒。见她出来，凑过来低声问：“叶兄弟说什么了？”
张小小将叶回的发现简单说了一遍，只略过了关于“人骨”的猜测——这个猜测太骇人，她需要先确认，才能告诉别人。
前掌柜听完，脸色铁青：“四十三个箱子……石家这是要翻天啊！”
“王掌柜，您认识一个四十来岁、皮肤黝黑、魁梧、左眉角有黑痣的人吗？”张小小问，“可能是漕帮的，也可能是在这一带活动的。”
前掌柜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有个人，叫‘黑三’，做的是……反正不是正经营生。前几年我在县城见过他一面，当时有人给我指过，说这个人手眼通天，背后有人。你说的这些特征，跟他都对得上！”
“黑三？”张小小重复了一遍。
“对，黑三。大名没人知道，都这么叫他。”前掌柜压低声音，“他在这一带很吃得开，各府县都有关系。听说他跟漕帮的人走得近，有时候帮他们跑跑腿、接接头什么的。”
张小小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王掌柜，您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黑三最近在不在青石县？住在哪儿？”
前掌柜犹豫了一下：“打听倒是能打听，但这个人不好惹。万一让他知道我们在查他……”
“不会让他知道。”张小小道，“您只问个大概，不细究。我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