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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立威(第1/2页)
车队在落日余晖中驶入小镇，立刻引起了轰动。破损的车辆、挂彩的伙计、尤其是被张小小搀扶着、脸色苍白、胳膊缠着厚厚绷带从驴车上下来的叶回，无一不昭示着归途的凶险。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野猪岭遇劫，十数蒙面贼人，专抢“张记”卤味，叶回为护货身负重伤……细节在传播中不断被添油加醋，变得更加惊心动魄，也更加指向明确——这不是寻常劫道，是有人蓄意谋害！
“天杀的！这是要人命啊！”
“太狠了！连府城‘知味楼’定的货都敢抢？”
“还用问？肯定是看人家生意好，眼红了！”
“听说叶回一个人打翻了四五个贼人，硬是把货保住了！”
“好汉子！可惜伤得不轻……”
同情、愤慨、对叶回勇武的赞叹、以及对幕后黑手的猜测，迅速淹没了前几日那些关于“家宅不宁”的流言蜚语。在生死血光面前，那些龌龊的揣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叶回被直接送回了家。保和堂的大夫（陈大夫得知消息后，竟也亲自来了）重新为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又开了内服的汤药，嘱咐必须静养，不可移动左臂，更不可动气用力。张小小一一记下，送走大夫，又拜托赵大叔家的婶子帮忙熬药、准备些清淡补血的饭食。
作坊里，顺子带着人，小心翼翼地将那两车历经劫难的货品卸下，搬入库房。木箱虽有磕碰，但内里的卤味封装完好，蜂蜡封口无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前掌柜闻讯也匆匆赶来，看到叶回的伤势和完好的货品，又是心疼又是后怕，连连念佛。
“明日‘知味楼’沈管事就要来提货，这节骨眼上……”前掌柜看着叶回苍白的脸，忧心忡忡。
“货已备齐，无损。”叶回靠坐在床头，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眼神清明，“明日如期交付便是。只是我这样子，怕是不能亲自与沈管事交割了。”
“交割的事，交给我。”张小小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进来，语气平静，“你只管好好养伤。”
叶回看着她。从野猪岭回来，她的脸色就一直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异样。没有哭泣，没有抱怨，只是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照顾他，清点货物，仿佛那场生死劫难从未发生。但他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一股冰冷的、蓄势待发的激流。
“小小，”他接过药碗，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张小小在床沿坐下，拿过空药碗放在一边，用布巾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药渍。她的动作很轻，目光却异常锐利，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他们不是想要货，想要我们的命，想断了‘知味楼’的生意吗？”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货，我们保住了；人，我们还活着；‘知味楼’的生意，我们做定了。而且，要做得更大，更响。”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明日沈管事来，不仅是提货。我还要请他，做个见证。”
“见证？”叶回和前掌柜都看向她。
“对，见证。”张小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见证我们‘张记’的货，是如何在贼人刀下完好无损；见证我夫君叶回，是如何为护货身负重伤；也见证一下，这镇上，到底是谁，如此见不得我们好，如此心狠手辣，连劫道杀人的勾当都做得出来！”
前掌柜倒吸一口凉气：“你是想……当众把事情挑明？可咱们没有证据……”
“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张小小转过身，光影在她脸上切割出坚毅的轮廓，“我们只需要把事情摊在阳光下，把疑点指出来。沈管事是明白人，‘知味楼’也不是好惹的。有他们在一旁看着，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才会有所顾忌。咱们越是忍气吞声，他们越是觉得咱们好欺负。这一次，咱们不躲了，就站在明处，看看谁先怕！”
这是要以攻代守，借“知味楼”的势，公开亮剑，震慑宵小！风险极大，但若成功，效果也将是决定性的。
叶回凝视着她，从她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决绝和锋芒。他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被激怒了，也真的被逼到了绝境。而绝境中的她，爆发出的力量，连他都感到心惊。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你放手去做。家里，我还在。”
前掌柜看着这对年轻夫妻，一个重伤在床却沉稳如岳，一个看似柔弱却锋芒毕露，心中那点担忧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豪气。“好！就按小小说的办！明日，老夫也豁出这张老脸，陪你们唱一出大戏！”
第二日，巳时正。
“知味楼”管事沈文，带着三辆宽敞稳固的马车和七八个精干的伙计，准时来到了“张记”铺子前。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铺子门前没有往日的热闹，反而透着一股肃穆。前掌柜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站在门口，脸上没有生意人惯常的笑容，只有沉重。铺子旁边，停着那两辆昨日历经劫难、车身还带着明显刮擦和破损印记的货车，货箱虽然卸下，但车板上残留的、已经发黑的血迹，在秋日阳光下格外刺眼。
更让人心惊的是，铺子门前还摆着一张简易的木板床，叶回半靠在厚厚的被褥上，左臂缠着厚厚的、浸出药渍的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平静，正对沈文微微颔首致意。张小小则一身素净的靛蓝布裙，站在他身侧，腰背挺直，面色沉静，唯有眼圈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示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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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早已聚满了被这阵势吸引来的街坊邻居，人虽多，却异常安静，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沈文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意识到不对。他快步上前，对叶回拱手，沉声问道：“叶壮士，这是……？”
叶回还未开口，前掌柜已上前一步，对着沈文，也对着周围所有人，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沈管事，各位乡亲，今日老朽在此，代叶回、张小小夫妇，也代我们‘张记’，向大家告罪，也向大家禀明一事！”
他指着那两辆破损的货车，声音提高：“昨日，我‘张记’为履行与府城‘知味楼’的约定，由叶回押运首批货品返回。行至野猪岭险要之处，突遭十数蒙面贼人截杀！贼人手持利刃棍棒，凶悍异常，不为劫财，专为毁我‘张记’货物，伤我‘张记’之人！”
人群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
“幸得叶回与同行行商李老客及其伙计拼死相抗，方保得货物不失！”前掌柜声音哽咽，指向叶回，“然叶回为护货箱，身先士卒，背部遭重击，左臂被利刃所伤，伤口深可见骨，血流如注！若非救治及时，恐有性命之忧！李老客一行亦有多人受伤，货物损毁！此等恶行，令人发指！”
沈文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扫过叶回的伤臂和车上的血迹，又看向张小小。张小小迎着他的目光，上前一步，对沈文敛衽一礼，声音清晰而稳定：
“沈管事，货物在此，请您查验。”她指向旁边早已摆放整齐、封装完好的木箱，“虽经劫难，幸得保全，一包未少，一罐未损。‘张记’承诺之事，绝不食言。”
沈文示意手下开箱验货。伙计们小心打开木箱，取出里面的卤味包和调料罐，仔细检查。封装严密，蜂蜡完好，隔着包装也能闻到那独特而醇厚的“山野风味”。品质无可挑剔。
“货品完好，张娘子信人也。”沈文点头，语气郑重，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然，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如此狂徒，胆敢劫杀商旅，毁坏货物，重伤人命！此非但针对‘张记’，更是藐视王法，践踏商道！沈某既为‘知味楼’管事，今日既见此事，便不能坐视！”
他转身，对身边一个年长的伙计吩咐：“拿我的帖子，立刻去县衙，求见县尊大人，禀明此处发生劫杀重案，商旅受损，人命关天，请县衙速派得力干员，前来勘查，缉拿凶徒！‘知味楼’愿为此案提供一切必要协助！”
“是！”那伙计接过帖子，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这一举动，无疑是将事情彻底捅到了官府层面，而且是以“知味楼”的名义！其分量，绝非前几日张小小以民妇身份报官可比。
人群中再次哗然。沈文又看向张小小和叶回，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有力：“张娘子，叶壮士，此番你们受惊了。东家若知此事，必也震怒。请放心，此事‘知味楼’绝不会坐视不理。货既完好，咱们便按约定交割。叶壮士伤重，还需好生将养。后续事宜，沈某会与王掌柜、张娘子商议。”
他这番话，既是表态，也是定调。公开支持“张记”，将劫杀案与“知味楼”挂钩，施加压力，同时也肯定了“张记”履约的诚信。
张小小再次行礼：“多谢沈管事主持公道。”
交割手续很快完成。沈文命人将货品仔细装车，又额外留下了一份厚重的程仪，说是给叶回养伤和压惊之用。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围观的众人，朗声道：“‘知味楼’在府城经营数十载，靠的便是‘诚信’二字，最重合作伙伴的品行与安危。‘张记’手艺独到，信守承诺，乃我‘知味楼’之幸。若再有宵小之辈，妄图以龌龊手段，破坏合作，戕害良善，‘知味楼’虽远在府城，也必追究到底！”
说罢，他登上马车，车队缓缓驶离。留下镇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加激烈的议论。
“听见了吗？‘知味楼’要追究到底！”
“这下捅破天了！连府城的大酒楼都惊动了！”
“活该！让那些使坏的心黑烂肺！”
“叶回真是条汉子！张娘子也不容易……”
“我看以后谁还敢动‘张记’！”
人群渐渐散去，但“张记”门前这场“立威”大戏的影响，却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不断扩散。沈文的话，尤其是那句“追究到底”，像一把悬在暗处之人头上的利剑。
铺子里，前掌柜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被张小小和顺子搀扶回屋的叶回，又看看神色依旧平静、却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张小小，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第一步，算是成了。”他低声道。
张小小站在屋檐下，望着沈文车队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镇子深处，石家大宅所在的方向。秋风吹动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立威，只是开始。流了血，就不能白流。这账，得一笔一笔，慢慢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