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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风雨欲来(第1/2页)
报了官，并未带来立竿见影的安宁，反而像是往暗流汹涌的潭水里又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更深、更浑浊的浪涌。
副里正倒是如约去了叶家小院“查看”，也煞有介事地询问了左邻右舍，做了笔录。但结果可想而知，查无实据，不了了之。只丢下一句“今后注意看管门户”，便算是交了差。陈大夫给猪和鸡看了，开了些解毒清肠的药，有几只体弱的鸡终究没救过来，猪也萎靡了好几日，眼见着是亏了。
镇上关于“张记”夫妻不和、家宅不宁的流言，非但没有因报官而平息，反而因着牲畜中毒的事，又滋生出新的版本——“看吧，肯定是那女的心太狠，做事太绝，连家里养的牲口都看不过去，遭了天谴！”或是“定是那男人在外头惹了祸，仇家找上门来了！”
人心似鬼，众口铄金。张小小能感觉到，摊子前有些熟悉的客人，目光躲闪，买了东西便匆匆离开，似乎生怕沾染晦气。生意虽未一落千丈，却也肉眼可见地冷清了些。
前掌柜忧心忡忡，私下对张小小说：“这样下去不行。谣言杀人，尤其是咱们做吃食的，沾上‘晦气’、‘不吉利’的名声，最是要命。得想个法子，把势头扳回来。”
张小小何尝不知？但眼下，叶回未归，家中遭灾，她独力支撑作坊和摊子，已是心力交瘁，还要时刻提防暗处的冷箭，实在分不出更多精力去应付这些虚无缥缈却又切实伤人的流言。
“等叶回回来。”她只能这样告诉自己，也这样告诉前掌柜，“等他回来，府城那边有了准信，咱们手里有了底气，再想法子。”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下午，摊子前来了几个生面孔。为首的是个穿着绸衫、挎着腰刀、一脸横肉的壮汉，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流里流气的混混。这几人往摊子前一站，原本在挑选卤味的几个客人，便悄悄退开了。
壮汉抱着胳膊，斜睨着张小小，粗声粗气地问：“喂，卖卤味的，你们东家呢？”
前掌柜见状，连忙从铺子里出来，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这位好汉，不知有何贵干？小老儿是这铺子的掌柜，这位是‘张记’卤味的张娘子。东家眼下不在镇上，有事可与我说。”
“不在？”壮汉嗤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啪”一下拍在摊子案板上，震得上面的碗碟哐当作响，“少跟老子打马虎眼！老子是南城‘四海赌坊’的管事，疤脸刘你认识吧？他前些日子在你们这儿吃了亏，被弄进了大牢，到现在还没出来！你们说，这事儿怎么了？”
原来是疤脸刘的同伙，来寻仇了！而且，直接亮明了赌坊的身份，这是有恃无恐，明着来施压了！
张小小心头一紧，面上却强自镇定：“那位疤脸大哥，是夜入民宅、持械行凶，被差爷当场拿获，自有官府依法处置。与我们何干？”
“放屁！”壮汉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张小小脸上，“要不是你们多事，疤脸刘能进去？他不过是走错了门，你们就下死手，还把他送官？害得我们赌坊折了人手，坏了名声！这笔账，你们不认？”
他身后的混混也跟着鼓噪起来：“对！赔钱！”
“赔我们赌坊的损失！”
“不然砸了你这破摊子！”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但无人敢上前。赌坊的人，凶名在外，寻常百姓谁敢招惹？
前掌柜又急又气，连连作揖：“好汉，好汉！有话好说！疤脸刘的事，官府自有公断。咱们做小本生意的，实在……”
“少废话！”壮汉不耐烦地打断，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拿出三百两银子，给疤脸刘治伤，给我们赌坊赔不是，这事儿就算完！不然……”他阴冷的目光扫过摊子上的卤锅和坛坛罐罐，“老子认得你们，老子手里的刀，可不认得这些破锅烂碗！”
三百两！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明摆着敲诈勒索！“张记”如今虽有些进项，但除去成本、工钱、以及准备“知味楼”货物的本钱，哪里拿得出三百两现银？
张小小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这些人就是石万全、朱掌柜推出来，用最下作、最直接的方式，逼他们就范的工具。不给钱，就砸摊子，闹得你无法做生意；给钱，那就是个无底洞，下次他们还会用别的名目来要。
怎么办？叶回不在，凭她和前掌柜、顺子，如何挡得住这些泼皮无赖？报官？石万全会管吗？
就在她心念急转、几乎绝望之际，一个清朗却带着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何人敢在此敲诈勒索，欺凌妇孺？”
人群分开，只见一个穿着青色棉布长衫、面容儒雅、约莫四十许的中年文士，在一个小书童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文士手中拿着一卷书，神色平静，目光却如冷电，扫过那壮汉和几个混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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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壮汉被这目光一扫，没来由地心中一凛，但看他穿着普通，不似官身，又定了定神，粗声道：“你谁啊？少多管闲事！滚开！”
文士并不动怒，反而微微一笑：“在下姓沈，单名一个‘文’字，乃府城‘知味楼’管事。今日奉东家之命，前来贵镇‘张记’查验货品，商议合作事宜。”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小小身上，语气转为温和，“这位便是张娘子吧？东家对贵号的‘山野风味’卤味赞不绝口，特命沈某前来，一是看看首批货准备得如何，二也是想与张娘子、叶壮士详谈后续供货细节。不料，竟撞见此等恶行。”
府城“知味楼”的管事？！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前掌柜和张小小也愣住了。叶回才走了几日？府城“知味楼”的管事竟然亲自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巧？
那壮汉和几个混混也傻了眼。他们不过是镇上的地痞，欺负欺负小商小贩还行，哪里敢得罪府城大酒楼的管事？更何况，这“知味楼”的东家，是连石里正都要巴结的人物！
“你……你说是就是啊？有什么凭证？”壮汉色厉内荏地嚷道，但气势已弱了大半。
沈文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份盖有鲜红印章的文书，当众展开：“此乃‘知味楼’与贵镇‘张记’卤味的合作意向文书，上有我东家沈公印鉴及‘知味楼’契印。这位好汉若是不信，大可去府城打听打听，看我沈文是不是冒充的。”
那文书格式严谨，印章鲜红，做不得假。壮汉虽然不识字，但那气势和做派，已让他信了八九分。他脸色变幻，看看沈文，又看看脸色苍白的张小小，再想想石万全只是让他们来闹事要钱，可没让他们得罪府城来的大人物……
“哼！今天算你们走运！”壮汉最终不敢造次，恶狠狠地瞪了张小小一眼，对身后混混一挥手，“我们走！”
几人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很快消失在街角。
一场眼看无法收场的祸事，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沈管事”三言两语化解了。人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声，看向张小小和“张记”的眼神，再次充满了惊异和羡慕——连府城“知味楼”的管事都亲自来了，这张记，是真的要发达了！
前掌柜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对沈文深深作揖：“沈管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多谢沈管事解围！快，快请里面坐！”
张小小也定下神来，对沈文敛衽一礼：“多谢沈先生仗义执言。请里面用茶。”
沈文还了一礼，温文尔雅：“张娘子不必客气。路见不平罢了。更何况，贵号乃是我‘知味楼’即将合作之伙伴，岂能坐视有人欺上门来？”他说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也点明了来意。
三人进了铺子后堂，顺子机灵地奉上热茶。沈文这才说明来意。原来，叶回抵达府城后，与“知味楼”东家沈公的洽谈颇为顺利。沈公尝了叶回带去的卤味和现场制作的小样，十分满意，尤其对“山野风味”的独特性赞不绝口。但正如信中所说，酒楼供货，讲究甚多。沈公不放心完全交由行商运输，又听闻镇上近来似有纷扰，放心不下，便派了心腹管事沈文，亲自前来一趟，一是实地看看“张记”的作坊和原料，二是与张小小当面敲定一些细节，三是……若有可能，将首批货亲自押送回府城，以确保万无一失。
“东家对此次合作极为重视。”沈文语气诚恳，“言道此等风味，可成‘知味楼’一大特色。故命沈某务必亲眼看过，亲手摸过，方能放心。冒昧前来，还望张娘子勿怪。”
“沈管事言重了。贵楼如此慎重，是对我们‘张记’的看重，我们感激不尽。”张小小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又涌起一股暖流。叶回在府城一切顺利，而且“知味楼”如此重视，亲自派人前来，这无疑是雪中送炭，更是对“张记”最大的肯定和支持。
“既如此，不知张娘子可否方便，带沈某去看看作坊和原料？”沈文问道。
“自然方便。沈管事请随我来。”张小小起身引路。
看着张小小陪同那位气度不凡的沈管事走向后院作坊，前掌柜站在铺子里，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舒展的笑容。他看着街上尚未完全散去、仍在议论纷纷的人群，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府城“知味楼”的管事亲至，当场喝退赌坊泼皮。这消息，比任何辩白和宣传都更有力。那些甚嚣尘上的谣言，那些恶意的窥探，在这实实在在的、来自更高层面的认可和支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风雨依旧欲来，但至少此刻，一道坚实而耀眼的光，穿透了厚重的乌云，照在了“张记”这片刚刚经历过霜打的小小院落之上。而这光，似乎预示着，更猛烈的风雨之后，或许真有云开月明、彩虹悬天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