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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地底长出来的火(第1/2页)
帐内。
陈长风端着马奶茶,茶盏停在半空。
茶汤表面泛起涟漪,陈长风垂眸扫过,眉头收拢,顺势将陶盏放回案头。
不对。
脚下泥地传来微弱震颤,风撼帐篷与马蹄踏地皆非此等动静。
且……今夜夜空晴朗,并无雷雨之象。
陈长风双眉间褶皱愈发深刻。
巴图尔率领百名骑兵,半个时辰前刚刚拔营。
去向正是老鸦泉东北面的沙丘。
就在心思活动间,帐帘受外力冲撞掀开。
一道人影从门口跌落入内。
来人浑身焦黑,右脸皮肉裂开,伤口自额角贯穿下颌,白骨刺破血肉暴露在外,难辨颧骨颌骨。
左臂肘部以下无力下垂,向外折转,内里骨骼多半碎裂。
伤者伏在地毡上,身下洇开暗红血水。
此人嘴唇开合,喉咙里滚出含混音节,难以辨认。
那只完好的右眼在眼眶内胡乱转动,眼白多过黑瞳,瞳孔扩张。
帐外值夜亲兵围拢上前,火把亮光穿透帐帘缝隙,帐内明暗交错。
两息过后,左侧营帐方向传来脚步声,呼延拔赤着左足,右脚趿拉着皮靴,跌撞着闯入。
呼延拔进门便瞧见满地鲜血,与血泊中焦黑的人影。
“这是何人?”呼延拔蹲下身,揪住伤者后颈未曾烧毁的皮甲领扣,将人翻转过来。
那张面庞损毁严重,右耳垂下方留有陈年刀疤。这是巴图尔麾下的游骑,呼延拔认得这处印记。
“巴图尔呢?”呼延拔拔高嗓音,揪着领子将伤者提起半截身躯,“一百个弟兄呢?都死哪儿去了?”
游骑连连摇头,嘴里挤出断续字句。
“没了……全没了……地底下……长出来的火……”
“放屁!”呼延拔一巴掌扇在游骑完好的左脸,“你给老子说清楚!什么叫地底下长出来的火?是大乾人的火箭?还是他们挖了火壕?”
游骑挨了这巴掌,脑袋偏向一侧,此人嘴唇依旧开合,嗓音拔高。
“不是火箭……不是火壕!马踩上去的……马踩上去就炸了!”
“地底……下,到处都在炸,巴图尔的马……前半截没了,人飞起来的……全飞起来了!”
游骑话音至此,眼珠定住,身躯不受控制的抖动。
“长生天降罚……长生天降罚!咱们不该来的!”
呼延拔正欲追问,一只手从旁侧按上他的肩头。
陈长风蹲在游骑身侧。
陈长风拍开呼延拔揪着衣领的手指,让这具残破身躯重新躺回地毡。
随后他自靴筒抽出随身短匕,就着火堆烘烤刃面。
“别动。”
陈长风对游骑吐出两字。
匕首刃尖探入游骑左臂皮肉外翻的伤口,发现这伤处狭小且深,边缘皮肉向外翻卷,内里填满了沙砾与血块。
一时间,游骑发出一声惨叫,身躯向上弓起。
两名闻讯赶来的赫连兵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与双腿。
陈长风匕首在血肉间翻搅,刃面磕碰硬物,传出金属交击的脆响。
他将异物挑出,举至火光前。
原来是一枚四角尖锐的铁蒺藜,不足拇指大小,表面沾染新鲜血丝。
这铁蒺藜做工粗糙,毛边未曾打磨,四个尖角却磨出锋刃,一角挂着焦黑碎肉。
陈长风捏住铁蒺藜,翻转查验数次。
随后他自游骑腿侧伤口挑出半片碎瓷,瓷片白底青花,边缘锋利。
帐内无人出声。
陈长风起身行至矮几旁,将铁蒺藜与碎瓷片分置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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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映照这两件物件,铁蒺藜表面的血迹受热气烘烤,化作暗褐之色。
“天罚?”
陈长风出声,冷哼一声:
“哼!是火器!”
“铁壳,火药,燧石引信,外加这些填在里头的碎铁和瓷片。”
“马蹄踩上去触发机括,火药点燃,随后铁壳炸裂,碎片四散,方圆数步之内,人马俱碎!”
“大乾人什么时候有了这种东西?”
此话并非询问呼延拔,也非询问帐内众人。
陈长风在问自己。
呼延拔站直身躯,双目紧盯案面两物,面庞血色褪尽。
他想起巴图尔,想起那个扬言要在城墙根下撒尿的汉子,想起随行的一百名弟兄。
那百人之中,有他的族侄,有追随八年的老卒,有上月刚从王庭调补的新兵。
一百条人命。
未曾留下一具全尸。
呼延拔吞咽唾沫,嘴唇开合两次,未能发出半点声响。
呼延拔心生惧意。
陈长风未曾见过呼延拔这般神情。
这草原汉子杀狼宰人,马背和衣而眠亦不卸刀,眼下他盯着那枚铁蒺藜,竟直接双腿发软。
“马进安!”
陈长风咬紧牙关,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
呼延拔微怔:“什么?”
“马进安!贺明虎!”
呼延拔头一回见这汉人谋士高声怒喝。
“这两个废物!我在镇北城埋了这么深的线,他们在城里头吃香喝辣、替咱们盯着大乾人的一举一动,结果……!”
陈长风抬手指向案面铁蒺藜。
“结果这种东西,他们一个字都没传出来过!”
陈长风胸膛起伏,他抓起案头半盏马奶茶,砸向帐内主撑杆,陶盏碎裂,白色奶浆溅落木杆。
帐内赫连兵卒皆缩起脖颈。
众人未曾见陈长风发火。
此人谋划毒杀水源、设伏诱敌之时,面容平淡如水,可眼下他却面皮涨红,透着骇人的煞气。
呼延拔回过神,舔舐干裂嘴唇:“陈先生,您方才说明日要回王庭面见大汗……这事儿……”
“不回了。”
陈长风出声打断。
陈长风弯腰拾起一块碎陶片,指尖拨弄两圈,随手抛落。
他呼吸尚未平复,吐出的字句却重归森寒。
“王庭的事可以等,但这个不能等。”
陈长风行至帐门,掀帘外望,荒原北风灌入,远处天际线低垂,镇北城方向夜色浓重,难辨景物。
“大乾那个钦差……”陈长风话音微顿,手中帐帘揉出褶皱,“她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这种东西?”
呼延拔跟至帐门,急切的询问这一智士:“先生,那咱们接下来……”
陈长风未曾转身,目光投向南方荒原。
“传令下去,从今夜起,所有游骑不得越过老鸦泉以南一步,违令者斩!”
陈长风松开帐帘,折返帐内,落座案前。
“叫你手底下识字的文书来,把今夜的事原原本本地记下来,连同这两样东西,一起封好。”
呼延拔问:“送去王庭?”
“不!”陈长风抬眼,掌中铁蒺藜受体温熨帖,四个尖角刺破皮肉,渗出几滴血珠。
他未作理会。
“先送去镇北城,交给马进安。”
“告诉他,若再有一件关于那个钦差的事瞒着我!”
陈长风话音停顿,五指收拢,握住铁蒺藜。
“我会让他知道,大乾人的火器炸不死他,但我陈长风的手段,能让他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