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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东的傍晚，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却并未完全沉寂。省政府大楼的灯火渐次亮起，像一只蛰伏巨兽的眼睛。
距离省政府不过两条街的商业街，则是另一番景象。霓虹闪烁，人声鼎沸，烧烤的烟火气混合着各种小吃的香味，弥漫在微凉的空气里，充满了市井的鲜活。
林少华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那点因赵立春可能狗急跳墙而带来的隐隐烦躁，似乎被这人间烟火气冲淡了些许。他拿起手机，略一思索，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祁同伟还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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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伟，在哪呢？」林少华语气轻松。
「林省长，我在外面，刚处理完一点事。」祁同伟的声音传来，带着惯常的沉稳，但能听出一丝疲惫。
「什麽省长，下班了，叫职务就见外了。」林少华笑道，「还没吃吧？省政府后面那条商业街，有家老王烧烤味道不错。我请你，过来喝两杯，撸个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很快，祁同伟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几分松弛：「行啊，少华。我离得不远，大概二十分钟到。」
「好，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林少华没有叫司机，也没有用公车。他换上便装，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简单的衬衫，就这样双手插兜，步行着融入了下班的人流。
他喜欢这种感觉，暂时卸下常务副省长的身份，像个普通人一样，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观察着这座他付出心血的城市最真实的一面。
路边小贩的吆喝，行人的谈笑，孩童的嬉闹……这些声音，远比会议室里的汇报和文件上的数字，更能让他感受到肩上的重量。
穿过两条街，烧烤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老王烧烤的招牌不大，但生意很好，门口支着几张摺叠桌，已经坐了不少人。
林少华目光一扫，就看到靠里一张相对安静的桌子旁，祁同伟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壶冒着热气的免费茶水。
「少华，这边。」祁同伟也看到了他，抬手招呼，脸上露出笑容。他今天也穿得很随意，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褪去了公安厅长的那股凌厉气势，倒像个精干的生意人。
「来这麽快？」林少华走过去，在祁同伟对面坐下。桌子有些油腻，但擦得很乾净。空气里弥漫着孜然丶辣椒和炭火炙烤肉类的诱人香气。
「事情办完就直接过来了，正好也散散心。」祁同伟给他倒了杯茶，「今天怎麽有兴致出来吃这个」
「是啊，工作一忙起来，就顾不上了。今天难得事情少点，也清静清静。」林少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廉价茶叶的苦涩过后，是淡淡的回甘，「这地方好，热闹，有人气。」
两人说话间，老板娘拿着菜单过来了，是个四十多岁丶风风火火的大姐，嗓门洪亮：「两位老板，吃点啥？咱家羊肉串丶肉筋丶板筋丶鸡翅丶韭菜……都是招牌！」
林少华笑道：「大姐，看着上吧，羊肉串丶肉筋多来点，板筋丶鸡翅也来些，韭菜丶金针菇各一份。凉菜来个拍黄瓜丶花生米，再来盘毛豆。先来一箱啤酒，冰的。」
「好嘞！两位老板稍等，马上就来！」老板娘麻利地记下，转身吆喝着去准备了。
很快，凉菜和啤酒先上来了。林少华用起子打开两瓶啤酒，白色的泡沫涌出瓶口，他递给祁同伟一瓶，自己拿起另一瓶，两人碰了一下，仰头各自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入喉，带着麦芽的微苦和气泡的刺激，瞬间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舒服！」祁同伟哈出一口气，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有时候，还真就馋这一口。大饭店里的山珍海味，反而没这滋味。」
「谁说不是呢。」林少华也吃了口黄瓜，嘎嘣脆，「这大概就是人间烟火，最抚凡人心吧。坐在办公室里，看那些报告丶数据时间长了，人都要僵了。出来走走，听听老百姓在聊什麽，看看他们在吃什麽，心里反而踏实。」
祁同伟点点头，又和林少华碰了下瓶，两人边喝边聊，话题渐渐从日常琐事，转到了工作上的一些见闻，但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些敏感的人和事。
他们聊汉东最近的治安情况，聊几个重点项目的推进，聊基层民警的辛苦，也聊普通市民的诉求。在这种放松的环境下，两人更像是一对认识多年的老友，而非上下级。
烤串陆续上来了，羊肉串肥瘦相间，烤得滋滋冒油，撒着孜然和辣椒面，香气扑鼻。两人不再客气，拿起烤串大快朵颐，啤酒一口接一口，额头微微见汗，心情也彻底放松下来。
几瓶啤酒下肚，桌上的竹签子堆起一小撮，气氛更加融洽。林少华拿起一串肉筋，慢慢吃着，目光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开口说道：
「同伟，过两天，我可能要回京城一趟。」
祁同伟正拿着一串鸡翅，闻言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林少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回京城？怎麽突然想起这时候回去？汉东这边……最近事情可不少。」他意有所指。
林少华将肉筋上的肉咬下，咀嚼着，表情平静：「嗯，有点私事，也得回去见见我们家老爷子。」
祁同伟放下鸡翅，拿起纸巾擦了擦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少华，咱们之间，就不绕弯子了。这时候回京，是不是……有什麽风声？」
他敏锐地感觉到，林少华这次回京，恐怕不止是见见老爷子那麽简单。联想到最近省里的某些传言，以及刘省长的年龄和身体状况，一个惊人的猜测在他心中浮现。
林少华看了祁同伟一眼，笑了笑，没有直接否认，也没有故弄玄虚。他拿起酒瓶，给两人的杯子重新满上，泡沫在杯中翻滚。
「刘省长……年纪到了，身体也确实大不如前了。」林少华的声音很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自己也有意退下来，颐养天年。不出意外的话，和之前赵立春差不多，级别上会提半格，在政协或挂个虚职，就算平安着陆，光荣退休了。」
「哐当」一声轻响，是祁同伟手中的酒杯没拿稳，轻轻磕在了桌沿上。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从林少华口中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祁同伟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震动，心脏猛地一跳，拿着酒杯的手指都微微收紧。
刘省长要退了！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汉东省政府的一把手位置即将空出！而林少华在这个时候回京，去见林老爷子……这是要接刘省长的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