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单于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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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风卷着枯黄草屑，扫过连片的毡帐。须卜部驻牧的这片草场，往年尚能撑到深冬，连着两年干旱，牧草长得稀稀落落。方才散场的秋季会市就在不远，族里拿出皮毛、少量牛羊去换取粟米与铁具，换来的物资薄得可怜，勉强够支撑一小段时日。
    须卜侯的大毡帐之内，篝火燃得温吞。他和本部千长围坐，帐外隐约传来妇人唤羊、孩童嬉闹的声响，只是少了壮年牧民洪亮的呼喝——大半青壮都随左谷蠡王西征兰市，留在本部的多是老弱妇孺。
    千长伸手拨了拨火堆，语声带着几分烦闷。
    千长说道：“侯，南边邻部的牛羊又越界啃食咱们的草场。上月争执一场，只能派人远赴单于王庭评理，来回二十多日，白白耗掉两个能骑马的人手。”
    须卜侯轻轻颔首，目光落向帐外昏黄的天光。
    须卜侯说道：“大家同属单于麾下，不可轻易拔刀相斗。可这类琐事年年不断，草场一年比一年贫瘠，待到暴雪落下来，牛羊难保全。青壮不在，若是争端再起，我们连护畜的人手都不够。”
    千长叹了一口气。
    千长说道：“便是熬过这个冬天，来年也未必好过。周遭各部日子全都艰难，旱时便想着往水草稍好的地界挪，往后这类拉扯只多不少。”
    二人正商议过冬的安排，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帐帘被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跨步入内，身上还带着长途驰行的尘土。信使躬身，将前线传来的口信一一道明：此战须卜部族人立功，可汗赵括许诺兰市周边绿洲，准许举族迁往彼处定居。
    消息很快传遍整片毡帐。
    族人们议论纷纷，大半人心中早已经厌弃常年逐水草迁徙、年年为草场争执的日子。听闻绿洲有稳定水源，不必再年年和邻部拉扯，妇人与年轻牧民都动了心思，愿意动身西去。
    却也有少数年迈的族人不肯远走。
    这些老人生于这片草原，先祖埋骨于此，不愿千里跋涉去往陌生的土地。须卜侯听闻两边的诉求，并不强逼。
    须卜侯说道：“愿随部族迁往绿洲者，收拾毡帐牛羊一同动身；眷恋故土不肯远行的，便可留在此处继续放牧，依旧归属于须卜部。”
    单于的巨大的穹庐之内，篝火噼啪燃着，兽皮地图平铺在毡地上。信使传回四部将要举族西迁的消息，帐内一时静了下来。
    右贤王眉头紧锁说道：“单于，此事不能不细想。天可汗赵括拿西边绿洲酬功，眼下看着是恩赏，可长此以往，我草原能战的部族一批一批往西边迁走。本土人口日渐单薄，咱们能调动的力量只会越来越弱。”
    单于久久没有出声，目光落在地图上广袤的草场地带，沉默许久，才缓缓长长叹了一口气，语声里带着几分自嘲说道：“你看得没错。如今我这个单于，早已经只剩下调解各部纠纷的用处。各部族只有牛羊越界、草场起争执的时候，才会想起来找我评断是非。往日那种一声令下，万骑齐出的光景，早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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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贤王神色更急。
    右贤王说道：“那我们总要想些法子！若是任由这样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发生，我匈奴根基迟早要散。”
    单于轻轻摇头，语气满是无力。
    单于说道：“还能有什么法子？你且想想，这四部浴血苦战，好不容易换来这片绿洲。如今各部上下人人欣喜，满心盼着去往水草安稳的新领地，我们拦得住吗？若是强行阻拦，寒了所有部族的心，眼下这点微薄的共主名分，也要一并丢了。罢了，事已至此，只能由他们去。”
    秋风渐深，四部愿意动身西迁的族人合起来将近三万。
    无数毡帐拆卷捆载，牛羊成群，妇人抱着孩童，老者乘上木轮毡车，青壮骑马在队伍前后照管。长长的迁徙队伍自北方草原缓缓开拔，车马、牲畜连成一条望不见头尾的长线，漫过枯黄草野，向西而行。
    这不是漫无目的的漂泊流浪。
    天汉这边早已经规划好整条迁徙路线，沿路设有接引的驻点。队伍先穿过旧月氏故地，再转入乌孙境内。这些地方往日都是刀兵相向的敌土，如今尽数归入天汉疆界。族人行进途中，每到预设的歇驻地，便有预先等候的汉吏与向导接应，分发粮水，照料病患，安排牲畜歇息，不必忍饥挨饿盲目赶路，大大减少路途上的折损。不少牧民骑在马上望向两侧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心底生出从前从未有过的自豪——这片曾经厮杀争夺的疆土，如今他们作为天汉子民，可以安然通行。
    队伍一路向西，终于抵达兰市周边预先划定的绿洲牧区。
    待到众人亲眼看见这片土地，不少人都怔住。
    清冽的河道纵横流过，牧草肥厚茂密，远胜过北方日渐贫瘠的草原。气候温润，水源充足，不光可以放牧牛羊，还能开辟田地种植谷粟。早有官吏将地界划分妥当，折兰、须卜、狐兰、郁鞮四部各自分到专属的草场与临河沃土，边界清清楚楚，再也不用为牛羊越界年年争执。
    族人陆续安顿下来。
    牛羊自在啃食丰美的青草，孩童在河畔奔跑嬉闹，妇人们搭建起崭新的毡帐。历经一路跋涉，终于落定在这片远比故土富饶的土地上。不少老牧民抬首望向高远的苍天，双手抚胸，诚心感念天可汗赵括的恩赐。万里迁徙，不是一场苦行，而是为整个部族寻来了长久安稳的落脚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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