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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郢城叛秦(第1/2页)
淮水西岸,楚军大营暮色沉沉。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高照,项燕端坐主位,帐下幕僚、屈景昭三族将领分列两侧,气氛肃然。亲兵引着一名满身尘土的黑衣信使入内,此人是昌平君身边最亲信之人,一路昼伏夜行,身上油布裹着两封简牍,牢牢抱在怀中。
信使跪拜在地,将密信连同昌文君自咸阳送出的亲笔手书一并呈上。
项燕并未立刻翻看,指尖轻轻点着案上文书,先开口道出心中第一层戒备。
“嬴政素来善设圈套,昌平君本是秦王派去镇守郢陈的秦臣,无端遣使求援,难保不是李信布下的诱敌之计,想引我楚军分兵,半路设伏偷袭。”
说罢,他将两份书信递给身旁一众幕僚,命众人一同查验甄别。
几位熟悉咸阳朝局的幕僚翻看,细细比对文中记载的朝堂人事调动、削权外放的细节,越看神色越是郑重。
其中一名年长幕僚拱手出声:“将军,这份咸阳密信绝非伪造。”
众人顺势复盘往日种种难解的战局,一桩桩疑点尽数串联。
此前李信手握二十万精锐,不渡淮水与楚军正面决战,反倒长途奔袭攻取郢陈;拿下旧都之后,又和楚军安营对峙,始终按兵不动。
再结合秦国朝堂大势来看,嬴政除掉嫪毐、吕不韦两大势力后,仅剩楚系外戚根基深厚,以他独揽大权、薄情少恩的心性,必然要逐步剪除楚系势力。
当初看不懂的布局,此刻全部豁然开朗,帐中众人一致认定,昌平君被逼反一事千真万确,绝非秦王设下的陷阱。
项燕闻言,缓缓点头,心底生出另一重考量。
当初他游说屈、景、昭三大家族倾尽族兵助战,许下的期许便是打出一场大胜,借战果震,重新促成合纵,缓解楚国独抗强秦的危局。如今昌平君在郢陈起事,直接掐住秦军后方软肋,这般天赐良机,万万不能轻易舍弃。
可他心里同样清醒,楚军善守不善攻,若是主动渡河强攻李信主力,野战之中难占上风,贸然出动全军,风险太大。
一番思索,项燕当众定下一套稳妥周全的部署。
“传我将令,命昭鼠统领两万昭氏子弟,即刻整军奔赴郢陈。昭氏与昌平君同出楚系,彼此相熟,两万兵马入城,既能补足城中守备,牢牢守住旧都,也可试探李信的动向。”
他又看向帐下诸将,讲明主力大军的应对之法。
“我亲率大军固守淮北防线,原地不动,静观秦军动静。
若是李信按捺不住,尽数分兵南下围攻郢陈,淮北营寨兵力空虚,我便立刻领兵全线压上,与城内昌平君、昭鼠守军内外夹击。
若是李信心存忌惮,不敢分兵,只能原地驻守僵持,秦军两头受掣肘,既无力平定郢陈之乱,也不能主动来攻我大营,主动权便握在我们手中。”
帐下幕僚、诸位将领细细思索,皆觉得这套安排进退有度,全无冒进之失,齐齐拱手领命。
项燕取来简牍,提笔写下回信,应允联兵牵制秦军的约定,交付信使带回郢陈。
郢陈城中,风势骤变。
昌平君熊启收到淮北传回的回信,知项燕已定援策,昭鼠统领两万昭氏子弟星夜兼程,不日便会抵达郢陈。
他本是楚考烈王留在秦国的公子,母亲是秦昭襄王之女,平定嫪毐之乱,他与昌文君一同领兵平叛,凭大功坐上秦国丞相之位。可嬴政为独揽大权,一纸诏令将他调离咸阳,打发到这座楚国旧都,明为安抚遗民,实则拆分楚系朝堂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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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大势早已摆明,顺秦则全族诛灭,联楚方能求生,心中最后一丝君臣顾忌彻底消散。
此刻郢陈城内,秦军主力尽数随李信南下伐楚,只余下数十名郡县秦吏、差役留守治民,手里没有半分兵权护身。城中百姓本就是楚国遗民。
得了昌平君号令,全城军民一同举事,街巷之间同步搜捕秦吏,短短一个时辰,所有秦国留守官吏尽数关入牢狱。城中各处悬挂的秦旗尽数撤落。
待到天色微明,城外烟尘滚滚,昭鼠两万楚系精锐如期抵达城下。昭氏是楚国顶级王族,与昌平君同出楚脉,彼此信任无间。
昌平君亲自开四面城门,列队迎接楚军入城。两万甲士迅速接管四面城楼、粮仓、城防隘口,郢陈防务自此彻底归楚,与大秦彻底割裂。
城头之上,楚国王旗缓缓升起,迎风舒展。
昌平君公然反秦,这件事再无半分转圜余地。远近乡邑听闻旧都复楚,百姓纷纷举城响应,归附者络绎不绝。
千里之外,咸阳宫城。
李信自淮北发来的加急军报,昼夜换马传递,送入秦王御案。奏报之上字字清晰:郢陈昌平君熊启叛秦,接纳楚军入城,竖起楚旗作乱。
御书房烛火长明,嬴政端坐案前,览罢奏报,面色平静,不见半分震怒错愕。
旁人只道昌平君骤然背反,唯有他自己清楚,这场叛乱本就是他一步步逼出来的。
秦国百年朝堂,先后盘踞三股外戚势力。韩系因成蟜之乱尽数覆灭,赵系依托嫪毐、吕不韦把持朝政,早已被他连根拔除。唯独楚系一脉,自宣太后、华阳太后起绵延四代,昌平君、昌文君身居高位,秦楚世代联姻,势力盘根朝野,尾大不掉。
嬴政要天下权柄尽归一人,绝不容许朝堂留存这般能制衡王权的庞大朋党。
外放昌平君出咸阳、逐层削夺楚系朝官职权,全是铺垫。昌平君一日不反,楚系有功勋、有旧恩、有隐忍,他便无合理名目大肆清算;如今对方公然举旗叛秦,恰好是送上门的最好借口。
嬴政双目微寒,抬手掷书于案,接连颁下三道诏令,彻底拔除百年楚系根基。
第一道诏令,锁拿咸阳城内所有楚籍朝臣,逐一勘核罪责,或贬黜远迁,或收押狱中,尽数剥离中枢职权,朝堂再无楚人权臣立足之地。
第二道诏令,即刻幽禁昌文君府邸,撤去其所有职衔兵权,隔绝内外往来。昌文君与昌平君当年一同平叛,是咸阳楚系第二号核心,楚系在咸阳最后的发声渠道彻底断绝。
第三道诏令,清查后宫所有楚裔妃嫔、外戚亲党,尽数裁抑清退,废除历代秦楚联姻留下的封赏,抹去原配楚国王后所有宫廷记载,斩断宫闱楚脉。
当年秦楚互通百年的姻亲纽带,旬日之间土崩瓦解。
他要的从来不止是平定郢陈一场叛乱。
他要大秦朝堂无朋党、咸阳内外无楚势、天下权柄独归于君王一人。
咸阳城内风声鹤唳,昔日与王室共生共荣的楚系旧臣,接连落马,或囚或贬,数十年盘结的朝堂势力一朝瓦解。
与此同时,另一道加急军令快马传至淮北李信大营,令其整肃二十万秦军,时刻戒备郢陈叛军。
一边是旧都竖旗、楚地军民同心抗秦;
一边是帝都清根、嬴政独揽无上王权。
一场叛乱,彻底改写天下大势。